第一千一百〇三章 死乃大幸(2/2)
「這,確實如此。」
「你這一世青春年少,又有佳人在側,修行之事本不必打緊,如今的水準已然不錯,可葆青春永駐。往後日子裡,去遊山玩水,放情天地之間,豈非神仙也欽羨?這般百年人生,你還有甚不滿足的嗎?」
唐雪見聞言後冷冰冰地瞧了景天一眼,他當即便有命不久矣的念頭,急忙擠出媚笑來,可惜人家早轉過頭去了。
一時無言,楚寒鏡也似乎陷入追憶。
景天只覺場面尷尬,於是便問她,「門主也曾有過喜歡的人嗎?」
楚寒鏡搖頭,「我從未體驗男女之情,倒是也曾想,但始終找不到稱心如意的。這樣的日子我早已習慣,只是故人皆已遠去,因而讓我留戀的事物也不多了。待大事成就,我便會辭了掌門之職,回歸故里,兵解而去。」
「門主……」景天二人齊齊驚呼,皆欲言又止。
「呵,死乃人間大幸,你們往後便明白了。」她就此打住,「好了,閒話少敘,你二人先行回去吧,大劫將至,好好修行總是無錯的,回去後也要時刻用功,不能懈怠。」
「弟子遵命。」
景天出門後便遭唐雪見冷眼,他說不到兩句便被她御劍躲開,唐家姑娘這便回屋修行去了。
龍葵劍輕輕震顫,悄聲道:「哥哥,你不去和唐姐姐道歉嗎?」
「你怎麼開始叫她唐姐姐了?」
「哥哥不喜歡我這麼叫她嗎?」
景天心裡亂糟糟的,大約想的是楚門主所說,攜侶同游,寄情山水的日子。前些時候在揚州的快活,還歷歷在目,唐家姑娘的眉眼在那時候柔如春水,叫他都忘了人間風物,卻如何忘不了她的面容。這幻想就死死追隨著他,令景天片刻須臾也放鬆不下,一想到和唐雪見相伴,聽她唇瓣里吐出的字句,他們交談的歡聲,還有她飲酒後殷紅如桃的雪膚,這一樁樁美景,無不叫他心情愉快,簡直是要按捺不住手腳,當即就要跑到她面前去說說話了。
「唉,我多想……」
「多想什麼?」龍葵柔聲如雲。
聽到她的聲音,景天便也想起這個妹子來,猶記得初初見面時候,她在夜裡奔行,像是山川里潛居的幽鬼,見到她的容貌,眼淚便流了出來,是他前世欠的情,今世要還,可前塵都已經散去了,徒留這感傷又有何用?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這般行徑恐怕也太不爽利。
景天早有一個疑問,如今便問了出來,「龍葵,你今後還有什麼打算嗎?」
「當然是和哥哥在一起。」
「可是,我總有老去死去的一天,況且,以後我要是成家立業,你也沒法再跟著我的。」
龍葵久久無言。
景天心裡忽得沉痛不已,只是他沒有開口挽回,他已不是個孩童,不該含糊其辭的時候,他便不會假裝無事。
「哥哥,你不要小葵了嗎?」
「絕無此事,但,但你我生死有別,終究不能長久的。」
「能和哥哥在一日,小葵便很滿足。但你能不能先別趕我走,小葵怕離開你後,還是忘不了你。」
景天這便又淌下眼淚來,「唉,你還是忘了我罷!」
龍葵哀泣道:「我試了,我試了一千多年,還是忘不了,哥哥,我多想能回到從前,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的時候。」
「時光如何能倒流,我不是你要等的哥哥。我只是一個當鋪的小夥計,不是姜國的太子。」
「可你就是我的哥哥,相貌和靈魂都是一樣的,連一些小脾氣也沒變。只是,只是你不喜歡小葵了,是小葵哪裡惹哥哥生氣了嗎?還是因為唐姐姐,哥哥你喜歡她,所以不要我了對嗎?」
「即便沒有她,你我也不能如何。」
「哥哥,那你看我一眼可好?」龍葵顯化人身,就俏立在他面前,她嬌怯的眸子便直勾勾凝視著景天,話語聲遲,不及一眼千言。
龍葵便兩頰潤紅了,輕輕上前倚在他胸膛上,慢慢呼吸,冷幽幽的吐氣拂過他的脖頸,「哥哥,真好,一千年了,我終於能再次貼著你,哥哥,你可知小葵心裡在想什麼?」
「你在想什麼?」
「如果能讓哥哥你高興,小葵死也甘願,可要我和哥哥分開,我百死也不肯的。」
景天遲疑片刻,終於輕輕把手搭住她的肩膀,只覺她骨肉如溫玉,觸之微涼,這樣的痴情種,便惹天娥更堪憐,他卻只能強作無情,「龍葵,如今已經沒有轉世之說了,假如我死去,便真的是死了。到時候你難道還要在世上等我嗎?」
「哥哥,我知道的,小葵本已經心如死灰,留在衣冠冢里守墓,可我也想不到,你竟然回來了,這難道不是天意嗎?如果這一世,我再不能抓住你,那千年來,我又在等什麼呢?你就是我的結果,哥哥。」
景天閉上眼睛,可龍葵又輕柔地把手掌貼在他額頭,景天不自覺便又睜開眼,她已是淚濕雙頰,可又粲然而笑,「你看,哥哥,你一點兒也沒變,以前我任性耍小脾氣的時候,你也故意不看我,但只要我把手放在你的額頭,你就睜開眼啦。」
「小葵,我只是想讓你今後好過一些。」景天喃喃道,「我不想你一直留在過去,我希望你能忘了那個龍陽,你不是為了你哥哥,或者我,又或者任何人而活著的。」
「哥哥,你又怎麼知道,沒了你我就會好過呢。我其實喜……不,倘若你死了,我就隨你而去。」
「不許,我不許你這麼做!」景天勃然而怒,「怎麼你們一個個都要這樣?死難道是什麼好事嗎!」
「死乃大幸,哥哥。」
「你別再說了,也別再跟著我,我們這就分道揚鑣吧!」景天輕輕撤開,旋即頭也不回地轉身而去。
「哥哥!」
他故作不知,這便走了,即便聽到背後隱隱的哀泣,依舊沒有回頭。
景天回屋後盤坐床榻,兀自運功不休,須臾後便走岔了經絡,一時間手少陽經劇痛難耐,他不管不顧,只是隨意行功,原本癒合大半的經脈一時間再次斷碎,他再不能行氣過穴,周身都滲出血來,景天這就直板板躺在床上,昏了過去。
待他再次醒來,已經是夜半三更,景天內視片刻,確定自己現在差不多是個半死不活的廢人,一下子心頭竟舒暢起來。
只是毀傷易,再造難,景天留在屋中七日不出,方才消解暴斃之兆,修為倒退許多。
這些日子裡神劍門內忙碌非常,原本是要過年節準備宴席慶祝,而今都忙於剿賊誅邪。
那琴心莊夢蝶已將即墨邪法探聽出來,眾人方才明白,這絕非簡單的邪功,所謂殺人練功,不過是其中最簡單的法門,而其真正妙義,竟是抽取活人活妖之性靈,鑄就敕封符詔,用以封山川靈脈為地祇,乃是真正的長生之道。
無怪乎這些妖人皆稱其為神仙妙法,絕不承認為血祭邪功。
楚寒鏡已知事態危急,便至崑崙敲傳法鍾,邀請天下修行門派之主與散修中的名宿耆老議事。四百年前,天下群雄齊聚崑崙,神劍祖師雲天河鑄就傳法鍾,群雄主動立下誓約,若此鐘響,必有呼應,法脈傳人,不得懈怠。四百年來,此鍾只被敲響這一次。
於是天下聞聲而動。
景天不曾參加這場法會,他的傷情如此嚴峻,唐雪見本該陪同,見狀也留下來照顧他,神劍谷中哪怕是條狗都化作人形跑去參加法會了,如今只留下他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