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〇六十九章 太平(2/2)
「我還以為這是什麼呢,以前我在山上,也會把米放在竹筒里煮,你們用葉子包起來,道理是一樣的。」雲天河自得其樂,埋頭把攙著豬肉碎的糯米粽啃個精光。他吃相不雅,嘴唇和兩頰上糊滿飯粒,周圍跟來看熱鬧的人都忍俊不禁,連攤主都笑起來。
他吃完後還評價一番,卻沒顧上擦臉,這下大家都更樂呵了,雲天河滿面油光飯粒,笑眯眯地說,「我在山上也種這個東西,一開始結出來的都很小的,不過後來種的就比你這個大。粽子味道真不錯,等我回去之後也要自己做點,天天都吃。」
攤主見他轉身要走,連忙喊「小哥,你還沒給錢呢!」
雲天河撓頭,「錢?是什麼東西?」
「嘿,一個粽子一文錢,寫得明明白白的,你想賴帳可不行。」
「可不是你讓我嘗嘗的嗎?」
周圍的村人也跟著起鬨,「李小子,你說好了讓人家嘗嘗,可沒說要賣呀,怎麼現在要討錢了呢?」
那攤主急得面紅耳赤,「我這都是小本生意!大家都是老主顧了,怎麼當著外人欺負我呢!」
雲天河揉揉頭,「我爹說,山下人凡事都要講交易,拿了別人的東西,就要拿自己的換。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他把背上包裹卸下來攤在地上,這一兜子裡並沒有半文銅錢,他翻來翻去,最後拿出一把切肉用的短刀,這也是他自製的,選用山上的礦石。此人功參造化,尤其對五金之氣甚是敏銳,在山上採掘的礦物都不是尋常銅鐵。這把短刀是用一種名為虎睛石的珍貴礦材所鑄,刀身微黃,遍布虎目紋,泛著淡淡金屬寒光,一看就非凡物。如今用這樣一把人間罕有的寶刀,換一文錢一個的粽子,讓有見識的江湖人見了,必然心酸。
不過雲天河卻覺得不錯,他心裡不曾有錢財的觀念,只論交易,那就是互換禮物,挑一件親手做的小玩意送人,他覺得很不錯。
那賣粽子的攤販小哥心裡喜歡,畢竟男兒哪個不愛刀劍,可嘴上還說:「我要錢,你給我一把刀幹什麼?我一個做粽子的又用不著。」
旁人瞧見,便有不平之聲,「姓李的!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去找村頭鐵匠定菜刀還得幾十文錢,現在人家小哥用這寶刀換你一個破粽子,你自己過意的去嗎?」
群情激憤,李攤主也跟著對罵,氣勢半點不落,還是雲天河憨笑著開解,「大家別生氣啊,別生氣。」
他也就會說這一句了。
就在眾人爭辯不休的時候,街上跑來一隻肥壯的母雞,振翅撲騰,後頭追著一個粗拙的農家漢子,叫喊著:「氣死我了,還不快快給我滾回雞窩。」
原來是老宋家的母雞小花又逃出來,正當街溜達呢,那追雞的漢子叫宋大田,人長得壯,喊聲又響亮,但那隻母雞一張翅膀,就把他嚇得直縮腦袋。
小小太平村,今天真是熱鬧極了,好事的村民們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先看哪邊。
雲天河傻站在原地,幸好韓菱紗聽到動靜奔出來替他解圍。
「喂,呆子,你是不是又惹禍了?」
「沒有啊。」雲天河很無辜。
「我讓你在村口乖乖等著,你怎麼跑進來了?嗯,解釋一下?」韓菱紗最知道怎麼逗人,一句話就讓雲天河愁容滿面。她見雲天河滿臉飯粒,就知道他又偷吃,無奈取出手帕替他擦臉,這一番動作情意甚濃,他二人皆臉紅耳熱。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群鬨笑起來,韓菱紗捉著雲天河的手腕就要走。現在差不多全村的人都聚在一塊兒了,就連要唱戲的幾位都跑過來湊趣。那隻叫小花的母雞見了人是完全沒在怕的,哪裡人多,它偏往哪兒鑽。姓宋的農夫擔心母雞受傷,便急忙讓大家讓開,這人群簇擁,擠擠挨挨的,硬是讓一隻小小的母雞開出一條道來。
雲天河見母雞跑到跟前,伸手一抓,攥住它兩隻翅膀就提了起來,他還笑,「我在山裡捉兔子,也是一樣的,把耳朵提起來,馬上就老實了。」
這邊宋大田千恩萬謝,另一邊又來了個老態龍鐘的谷婆婆,她見村人不去戲台,卻圍在此處,便揚聲招呼:「瞧瞧,今天端午節,這兒怎麼比戲台還熱鬧?」
大家見了都同她打招呼,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谷婆婆眯著眼,瞧人群里那個高大青年,那面貌身形,竟似曾相識,她便問,「這孩子,怎麼瞧著眼熟的很哪!」
她又緩步上前,湊近了細細打量,大點其頭,「像,真像,這眉毛,這眼睛,和雲家那惹禍精十幾歲時沒兩樣。」
也有年長些的村人,經此一說,恍然大悟,「對啊,這小子不就是那個雲天青?!可年紀又對不上。」
雲天河揚眉笑問,「你認識我爹?」
那人哈哈一笑,「好哇,原來你是那混帳的兒子,你爹回村了沒,我可要好好教訓他!」
此話一出,竟有許多人附和起來,看模樣都是三四十歲的男子,和雲父倒是同齡人。
雲天河最聽不得人說他爹壞話,當場就把眉毛豎了起來,此人氣魄絕強,一瞪眼就能駭得山里熊羆奔逃,村里農戶人家哪裡經得住他這副臉色,膽怯的便驚叫起來。韓菱紗見狀急忙擋在雲天河身前,還死死捉住他的右手腕,生怕他暴起殺人。古有劍仙軼事,飛劍縱跳光寒寰宇,殺人直如乂草一般,韓菱紗也是隨時提心弔膽。
她一個弱質女流,難擋悠悠之口,太平村是雲天青從小生長的地方,他性情頑皮,便惹得雞飛狗跳,村裡的同齡人個個都被他捉弄過,如今他們都在告狀呢。
這樣吵吵鬧鬧,把太平村的村長惹來,此人同樣姓雲,單名靳,是個長衣書生,素有威望,他一來便高聲喝止,「端午節這樣的日子,喧譁吵鬧,還有沒有祖宗禮法了?」
村人一時寂然。
雲靳越眾而入,對被包圍的韓菱紗二人拱手作揖,「韓姑娘,我念你一個女孩孤身在外不易,才答應讓你留宿村中,可不是讓你來招惹是非的!」他面相端重,言辭肯肅,看著極有威嚴,也難免有恫嚇之嫌。
韓菱紗百口莫辯,這時候雲天河反握著她的手,將她拉到身後,這野人鼓著臉,看起來是極生氣,他從不作偽,臉上生氣了,心裡就是生氣了。聽他大聲回應村長,「爹說過,女孩子是要好好對待的,不是拿來凶的!」
雲靳這才仔細端詳這人的臉龐,這一看就愣了神,「你是——雲……天青?!不對,你是雲天青的兒子?!」
雲天河一聽這名字馬上就消了氣,「對啊,原來你們都認識我爹。」
沒想到他這邊好聲好氣,村長卻翻了臉,「是誰讓他進村的?還不把他趕出去!」
韓菱紗驚呼:「村長,為什麼?」
村長肅聲道:「雲天青早已不是雲家子孫,和他有親緣之人也不得留在太平村!」
雲天河疑惑不解,「這是什麼意思?菱紗你聽懂了嗎?」
那村長見他這副模樣,便也開口解釋,原來太平村本是雲家村,雲家先祖戍邊有功,朝廷封賞,並賜名太平村,多年來雲家在此耕讀傳代,最盼望能出一位舉人,雲天青自小行事無忌,輕蔑禮法,於是被逐出雲家族譜。
這一堆彎彎繞把雲天河聽了個懵圈,只能眼巴巴看著韓菱紗。
紅衣的女俠盜看不得別人欺負傻子,也是心中激憤,當即冷哼一聲,「天河,我們走!」
「可我爹的事兒還沒問完呢。」
「問什麼問,你這傻瓜,他們除了罵人,什麼都不會說的。這麼多人圍著你一個小輩指指點點,真不知羞!我們快走,別理他們。哼,你們太平村,根本不懂天河的厲害,他要是生氣了,非拆了你們的房頂!」
雲天河聽懂韓菱紗的話,當即化身劍虹,裹著少女沖霄而去。太平村里劍嘯如雷,駭得眾村人面如土色,個個心驚膽戰,口中高呼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