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八章 緣流之地(2/2)
在上緣,他的一切淺薄到只需要一個符號就能完全概述,那些他的經歷,他的思考,都沒意義,被抽離去了,化作身上的紅袍了,流於表面的東西罷了,除了那一枚符文,沒什麼能證明他是鹿正康。
他是一個遊蕩的魂,有裹布的軀體,有一對張望的眸子,有一顆符文的心,一雙布條詮釋的雙腿,在這片沙漠中,仰頭是天,俯首是地,遠方是山,山中是光,他要做的,便是循著曾經無數個觀閱者的道路,前往源流山,將自己的形骸融入緣流中,完成一次輪迴。就像是將自己對上緣的一切觀感呈交上去,遞出一份請辭信。
觀察上緣,充實上緣,智慧的終結,是一場苦旅。
鹿正康往遠山行進,他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他是七世身,第七次了。上一次他來的時候,是以鹿緣的身份。
緣之沙漠,黃沙之下是殘垣斷壁,觀閱者們曾在上緣里建立國度,有朝聖的坦途,引領後來者往源流山去。當然,也差不多破損殆盡。而今通往源流山的路,並不好走。死在半路也是很有可能的——大抵觀閱者們,除了相互吞噬外,都是因此而亡。
想想真讓人悲哀,等到最後一位觀閱者消逝,上緣還能繼續流淌不息嗎?或許,源流山的光也會有熄滅的一天。
人死了,還有星辰存在,星辰死了,還有宇宙存在,宇宙死了,還有上緣存在,上緣死了,什麼都不在了,連死亡的概念也會消失。
一切都好乾淨。開頭是沒有意義,結局是沒有意義的,中間的過程,反倒是絢爛的泡影。
鹿正康默默前行,有風在吹,他的袍子獵獵作響。
這一路艱險,鹿正康也不清楚,自己能否到達源流山。
若不能,那一切都作空,他就消亡了,他的那無窮個化身,也都將陷入孤苦無依之境。莫要說拯救誰,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面對這宏大的敘事詩,情愛只是短小的篇章,鹿正康願意為了這一截名為蘇湘離的文字,放棄整幅詩篇。
前面的沙地上,有一截被掩埋的高塔,破碎的塔頂出露地表,他看到塔頂上有一枚符文——這是某位觀閱者留下的,承載他的印記。那塔上的符文,周邊還有紅色的綢布飛舞——是那位觀閱者的遺骨啊。
上緣里的觀閱者,都是墜星,墜星者之間,只有互幫互助,用自己符文的鳴唱,溫暖彼此。這些遺落的符文、骸骨,都會是後來者的助力。
死亡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但我得為蘇湘離活著。不管別的我是如何想,我只為了蘇湘離而活著。
鹿正康這樣想著,他走到符文旁,流光溢彩,這符文碎散開來,是無窮無盡的細微符文——只有強大的觀閱者才能遺留符文,他們的印記,是無比厚重的——符文流入鹿正康布袍,在他兜帽後,化作短短的一截流蘇。周遭的紅綢亮起細細的紋路,在鹿正康身旁飛舞,將他的流蘇點亮。
這些是符文之力,馬納,鹿正康感念著這位不知名的觀閱者,借用流蘇的力量,騰飛起來,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程,卻輕盈似流落的紙鳶。
道阻且長,道阻且長。
他已經踏上了朝聖的道路。
鹿正康向著沙漠深處飄去,他凝神,對著遠山,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唱。符文放光,如一粒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