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〇九十五章 狂徒(2/2)
眾人微笑,「那就先造海。要造得比天更廣。」
……
四百年前的天下是誰的天下?
文官武將說這是皇帝的天下。
巫婆神漢說這是神仙的天下。
修行人說這是神劍門的天下。
皇帝的天下要去國都找。神仙的天下要去神界找。神劍門的天下,去崑崙就能找到。
那如今的天下又是誰的天下?
天下人說,這是天下人的天下。
……
歲月滄桑,英雄美人終要遲暮,萬物有情,唯獨光陰不留人。
自神劍門主以無上法力將瓊華峰高舉,封住崑崙仙路,絕地天通後,又過了三百年,曾經名震六界的神劍四宗,已經成為遙遠的傳說,後人都在追逐他們的背影,可道蹤渺渺,終究是無人再見到他們。
三百年來,江湖風起雲湧,新一代人也在用神劍法門,掙自己的名頭,每天都有新的傳說,就像海潮一樣不會停息,而古老的故事,也都隱沒在厚厚的塵沙里。
渝州城,永安當的小夥計景天睡得正香,夢裡的景象卻並不愉快。他夢見的不是御劍乘風逍遙天地,自他十歲那年第一次踩著樹枝飛上天空,這種自由的感覺總是能讓他開心;他夢見的也不是渝州有名的荷葉雞,香噴噴,一根雞骨頭嘬半天都還有味道;他夢見的東西和過往十九年人生里所有樸實無華的經歷毫無關聯,倒像是在說書人的神仙演義里聞聽的那些怪奇,可他從未見過這些景象,又何從想像呢?
他夢見鬼界遙遠的天空,灰撲撲像一面舊鏡,大地上億萬鬼卒舉著斧鉞,奔涌如冰河,數不清的旌旗與十面大纛高舉,旗幡在陰風裡被扯得筆直,他們戰意洶洶,可古老的敵人卻仍未現身。
他夢見大地上流淌血河、弱水與黃泉,大浪滔天,風波如怒,無數的鬼魂跨過忘川上淒涼的奈何橋,而輪迴井已經擁擠不堪,疊起來的鬼類就像山巒。
他夢見十八地獄破碎,惡鬼咆哮,吞食地藏王的血肉,慈悲的菩薩身高萬丈,此時雙眸微睜,氣息奄奄,群魔在其如山的體軀上發出惡毒的尖嘯。
數不盡奇詭而宏闊的景象在夢裡真實無比,簡直就像是那些遺忘的記憶重新湧現。一道靈光打破了胎中之迷。鬼界曾發生過的,或許也是正在發生的劇變都讓景天神魂顛倒,這是個惡夢,他在床鋪上哆嗦著,汗出如漿。
他在夢裡忽高忽低,忽上忽下,看了許多可怕的事物之後,他發現自己也變成了一隻鬼,正飛快地跑過大地,當他穿過億萬鬼卒的軍陣,他們會齊齊讓開一條寬闊的道路,任由他飛奔,飛奔過荒原和三條太古的河,擠在奈何橋上的魂靈急急忙忙,哪怕跌入忘川也要騰出通途。
於是他就這樣飛奔,跨越十八地獄,在流血的地藏與貪饞的群魔注視下,跨越閻羅十殿,在鐵面如冰的閻王判官凝視中,跨過盛開曼殊沙華的平原,在迷途的魂靈仰望里,一路到了輪迴井邊。
所有的鬼都看著他,眼裡滿是希冀。
一個女人的聲音對他說:「飛蓬,你是我們的希望。不要失敗!」
「不要失敗!」群鬼怒號。
「不要失敗!!」
景天見無邊的鬼類圍攏上來,眼睛裡說不出是哀求還是殘忍,他覺得自己要嚇壞了,可夢裡的他十分坦然,他望著被封死的輪迴井,恆河沙數的幽紫色符籙流淌,如一塊厚實的布匹蓋住井口。
所有想要投胎的鬼類,都被這一塊布匹一樣的封禁攔住,窮盡所能都無法破解。
景天能有什麼辦法呢?
「我們會幫你!」
「我們會幫你!!用照膽劍魂!神劍!」
億萬的鬼類發出哀嚎,他們拼死攻擊井口的封禁,單只鬼的力量根本無濟於事,奮力的攻擊只會讓自己灰飛煙滅,可浩浩蕩蕩的鬼潮,卻讓這如世界本身一樣牢固的井口封印略微黯淡下去。
景天盯著井口,忽然浮現一個想法:有一個破綻。
世事無絕對,天意如此,因而這個可怕的封印也出現了漏洞。夢裡的他也覺察到了,封禁被削弱後,出現了比一剎那更短暫,比一次心動更短暫的,幾乎不可能被捕捉到的機會。
但他捕捉到了,陡然縱身化作一道燦爛的銀色劍光,如游魚一般穿梭天地間,比針尖還細小的劍光自縫隙里鑽入,帶著景天的魂魄,投入幽深的輪迴井中。
井內同樣布滿了紫色的符籙,它們如塵埃一樣,粘附到景天的身上,讓他感覺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沉重。
自那井邊傳來的萬鬼的哭號、尖笑都遠去了。
只余那一個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飛蓬,千萬不要失敗!你是六界最後的機會!一定要……」
急速的下墜感讓景天一個哆嗦,驚醒了。
他呆呆地坐起身,永安當的夜晚平凡又清涼,同過去的幾千個夜晚並無兩樣。
景天撓撓頭,方才的怪夢叫他睡意全無,夢中的情形稍有些模糊了,可並不似真正的夢那樣消失遺忘,他對鬼界的一切記得清清楚楚。這叫他惴惴不安。永安當的小夥計並沒有什麼野心,賺點錢娶個媳婦,最好能把永安當盤下來,自己當掌柜的,然後日子就這麼悠閒地過下去是最好了。
這年頭江湖上厲害的人太多了,上至八十老太,下至七歲小孩,都有可能是劍術高手,路邊的野狗說不定就是修行有成的妖怪。景天自覺把《十六玉樓洞真訣》練得不錯,在劍術上也小有成就,在附近幾條街巷也算頗有名望的少俠,可一個小小的渝州城裡,比他厲害的人就不知凡幾,更遑論天下英豪如過江之鯽。他一個幹當鋪鑑定生意的小夥計算得什麼?
不上不下,不好不壞,無驚無險,無災無病,這是小夥計景天的人生追求。
至於什麼江湖神話,千秋萬代,震古爍今,一世豪俠之類的,也就是想想,可萬萬莫讓自己碰上。
小夥計景天蹲在床上抓耳撓腮,他現在切實得懷疑自己是一個轉生之人。
自琴仙柳夢璃封絕鬼界,這世上已經三百餘年沒有轉生之人了。遙想四百多年前,神劍門主揚言要斬斷輪迴,打破眾生宿命,這也是所有傳承神劍法門的修行者認可的宗旨,而這樣氣魄滔天的壯舉,竟真箇成功,這才是真正逆天而行,不愧為天道下第一狂徒的美名。
三百年來,人界新生的生靈,包括人族、獸族與妖族,其魂魄皆是九泉之力滋養出來的,輪迴簿上清清白白,沒有前生,也不會有來世,死後魂飛魄散,一切都重歸天地。
如今無人再談宿命輪迴,只因命數皆由自己的雙手決定,生死由掌中的劍器守護。神仙說了不算,閻王說了不算,皇帝說了更不算!
景天一想到自己背負著所謂六界最後的希望,已經開始打退堂鼓了。
可命數對他這般輪迴之人,真如鐵律一般,絕非輕易就能擺脫。退縮逃避更是無用。
正當小夥計景天疑神疑鬼之時,廂房的窗戶卻忽得開啟,屋外飛進來一位紅衣少女,落地無聲,顯然是習得上乘的輕功武藝。這姑娘進了屋子後左右環顧,裡頭漆黑一片,忽然看到床頭蹲了個人影,一對明亮的眼睛閃閃發光,就這麼默默看著她。
「啊呀!鬼!」那女賊大叫一聲,手裡飛快地朝景天擲出一把毒蒺藜。
景天見狀抽起被子一抖,內氣灌注下,這一條薄衾也似鐵絲布一般堅韌,當空一卷便把所有暗器都接了下來。
「喂,小賊!你是誰!」景天把床邊的鐵劍抄在手中,一閃身便站在了那姑娘面前,他是個好脾氣的,突遇襲擊也不惱怒,話也帶著三分笑意。
「誰是小賊了!你看清楚,本小姐像賊嗎?」這姑娘施了一個火靈咒術,指尖浮現豆大的燈火,照得屋內亮堂堂。景天上下打量,見她衣著靚麗,也不曾遮擋容貌,倒真不像尋常的梁上君子,更兼她明眸善睞,面目秀巧,倒是個極標誌的女郎,讓人見之歡喜。
「你不是賊,哪有賊見了主人家就下狠手的,你根本是強盜啊!」景天有意調侃,還故意做出害怕的模樣。
那姑娘氣得揮拳打在他手臂上,並未用力,景天卻裝模作樣地喊痛。
「別鬧了,聽好了,我姓唐,是唐家堡的人,這破當鋪是我唐家的產業,包括你住的地方,也是我的,我回自己家,能算賊嗎?」
景天一縮脖子,「空口無憑,你怎麼證明自己是唐家的人?」
唐姑娘笑意盈盈,「空口無憑?那讓你見識見識我唐家的暗器可好?」
「不了不了,我剛才就見識過了,那什麼,唐大小姐深夜來訪,是有什麼事嗎?你要偷……呃不,找什麼東西?我幫忙啊,不是我吹啊,永安當里每件東西我都熟的很,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哼,算你識相。」唐姑娘與這小夥計逗趣,心裡也頗歡喜,當下言明來意。
原來她不小心打破了一隻紫砂壺的蓋子,此物乃是她阿爺的心頭好,唐姑娘便想悄悄來永安當尋一隻配對的茶壺蓋子,如此一來就不會讓老爺子傷心。
景天卻說紫砂壺器型多變,想找相同的蓋子是不可能,為今之計只有靠他一身古玩行當的專業本領,把碎裂的蓋子粘合起來。
二人言談時頻頻鬥嘴,這唐小姐是個急性子,景天又從來好聲好氣,話頭一個接一個,自家心裡所想就不為對方所知了。
說話間,忽然天地震盪,整個人界都在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中搖晃。渝州城連綿的屋宅樓閣發出可怖的巨響,千家萬戶驚叫不絕。
屋內二人更是感覺到遙遠的所在傳來可怖的氣息。心裡慌亂無措,腳下立足不穩,景天不由自主朝唐小姐倒了過去,而她也不禁仰倒。
如此千鈞一髮之際,他們二人對望著,都看到彼此驚異的神色,隨即,景天感觸到懷中溫軟的體軀,面前還有那張飛速接近的嬌靨。
小夥計景天害怕自己壞了姑娘家的清白,被唐家找上麻煩,心裡大驚,連忙低頭,於是他猛地一個頭槌重擊,把唐家大小姐的鼻血都砸了出來。
這巨震來得突然,結束得也快,不一會兒,震蕩平息下來,渝州恢復安寧,永安當的這件小屋中更是死一樣的寂靜。
「唔……」
景天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只看到身下這姑娘要殺人的眼神。
「那什麼……饒、饒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