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鹿師傅,你嘛時候當上津門第一啊?(1/2)
高一上學期的期中考試,鹿正康以一分之差輸給姜瑾。此後的幾天裡,他照常上課,照常吃飯,生活作息沒有改變。他的幾個室友反倒怪怪的。在他面前都不開玩笑,說話聲音也帶著三分沉痛緬懷的色彩,搞得鹿正康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在寢室里聽到他們談笑,鹿正康想著加入話題,一露面,大家臉上的笑容馬上就收拾起來,再次用嚴肅的目光看向他。
「你們發什麼瘟病?怎麼怪裡怪氣的?」
「鹿啊,咱們古代有一位偉大的軍事家曾說過,勝敗乃兵家常事。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別放在心上。」室友周修禾是個長相老成、不修邊幅的小子,上來拍拍鹿正康的肩膀,臉上頗有幾分中年地中海男子滄桑的神韻。
鹿正康也拍拍他的肩膀,「你說人話。」
胖乎乎的鄒俠古連忙說:「哎呀,別提這茬,鹿生氣著呢。」
鹿正康看向張英軒,「你覺得我輸給姜瑾會生氣?」
小張同學這會兒汗如雨下,江湖義氣最容不下告密小人,他這叛徒把那天兩位高手決戰的秘聞公之於眾,真是大大不該,平白滅了自家弟兄的威風煞氣,不說三刀六洞,最少也得切根小指頭謝罪。
十分鐘後,從小賣部歸來的四人都吃上了香噴噴的烤腸。
鹿正康把黑椒腸咬得咯吱作響,仿佛在嚼叛徒的手指頭。鄒俠古吃得最快,意猶未盡地舔舔簽子。周修禾邊吃邊問,口齒含湖:「鹿啊,你真不生氣?」
「我幹嘛生氣。姜瑾學得比我好。」
「你倆就差一分,要是語文主觀題,老師多給你點兒,這回是你排第一。」
「就是就是,非戰之罪嗷!都賴宋老怪偏心。」
鹿正康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我真不在乎。成績馬馬虎虎就行了。」
這話讓室友們沉默下來。
鄒俠古把竹籤叼在嘴裡,胡亂劃了幾圈,「鹿,哪有人不在乎年級第一的。騙兄弟可以,別騙自己。兄弟被你騙了,笑笑也就過了……」
「停。」鹿正康捂著頭,「你們就沒想過,我這輩子衣食無憂,根本不需要在乎學校成績的嗎?」
「哥,不是我說,真的,其實大家都看出來了。」周修禾囁嚅,為戳破同學的心思而感到愧疚,「你真的在乎這個年級第一。」
鹿正康真是絕倒,擺擺手,跑去洗漱,準備睡個好覺。
高一就有晚自習,六半點到九點。在全市高中里,算是比較寬鬆了,有些高中的晚自習要拖到十點半。鹿正康不喜歡晚自習,除了代班賺工資的老師,沒人喜歡晚自習。不過他也懷念晚自習,安靜地像墳墓,同學們沉默的臉龐,還有課桌底下偷偷分享的零食。
鹿正康試圖早睡,一過晚上十點,手機系統就被鎖死,到十一點熄燈,他盯著天花板的LED瞬間暗澹,燈壁的螢光物質殘留餘暉還在發出微弱的光。再過一會兒,這點微亮也消退了。
無光的黑暗裡,視神經的混淆信號製造出一片灰色的雲翳,在天花板漂浮。
他終於發現自己失眠了。
等到第二天晨跑的時候,鹿正康就因為缺覺而有些心不在焉,好幾次踩了領跑的張英軒的鞋子。小張同學敢怒而不敢言,默默縮到他身後去。
學校面積廣大有一個好處就是晨跑不必擠擠挨挨的,鹿正康記得世紀初高中跑操的樣子,就像一個大羊圈。有些事改變了,有些事則沒有,晨跑依舊是學校用來馴服學生的手段,女生們依舊會使用例假作為逃避跑步的藉口,男生們依舊會一邊跑步,一邊聊天說笑話。
鹿正康替張英軒領跑,他依舊心不在焉,腳步飛快,不小心把大部隊領丟了。同學們在身後叫他,也沒聽見。
有人從身後拍了拍鹿正康的肩膀,他回過頭,向女孩打了個招呼:嗨。
「鹿正康,你跑太快了。」來者是體育委員,主打一個結實矯健,熱情開朗。
「哦,我的錯,不好意思。」鹿正康連忙放緩步伐。
「要不我來領跑吧,你看著臉色不太好。」
「嗯,謝了。」鹿正康自覺退回隊伍里,而且是一直退到最末。
上午必修的語文課由新來的實習教師代班,安排在階梯教室,上交手機後,鹿正康找了個後排角落,等投影屏亮起,屋子裡燈光暗下去,他就開始用手撐著頭打盹。和他鄰座的幾個學生拿出備用機,調成透明模式,開始認真娛樂。
課堂氣氛悶悶的,鹿正康睡得神志不清,腦袋不自覺垂下去,一個激靈又趕緊抬起來,這樣反反覆覆,小雞啄米似的。他在這邊大點其頭,倒是鼓舞了代班教師的信心,講課更加聲音洪亮,激情澎湃。
課後,代班教室回了辦公室,班主任問他有何感想,他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特別提起,「有個學生很熱情,我講課的時候一直點頭鼓勵。」
「哪個學生這麼善良啊?這個學校的學生都難辦得很,一個不小心,真給你掛到黑板上,我以前就被學生問得下不來台。」班主任說句玩笑話,辦公室里其他老師也紛紛湊趣。
平澹的一天,辦公室的老師們都因為這件事有了好心情,他們還分享在了教師聊天室里,大家都會心一笑,聊起自己的從業經歷。
下午一點零三分,北校區懷安樓有個高三學生自殺,當時離下午第一堂課不過兩分鐘,學生們在教室和走廊聊天。那男生突然就翻到欄杆外,縱身跳了下去,落在積雪白生生的綠化帶里,灌木被砸出一個孔洞,艷紅的血把路沿染紅。
這一場冬季的寒風把教師們的好心情毀光了。有人在聊天室發了現場照片,一部分打了碼,血淋淋的擔架送進救護車裡,那些急救人員穿著白褂和黑膠鞋,瞥向鏡頭的目光透著遲鈍和寧靜,他們像一群積雪的沉默樹木。
後來的幾天,鹿正康身邊的同學談及此事,臉上還有古怪的、心神不寧的笑。
上選修外語課的時候,校園街道里傳來遙遠的嗩吶和銅鑼聲,學生們的心思被這點細微的動靜全勾走了。大家坐立不安,竊竊私語,朝著窗戶探頭探腦。
「聽說死者家屬來了。」中午在食堂,十個人里有十一個都在聊這事。
「為什麼跳樓的,有人知道嗎?」
「好像是學習壓力太大了吧。家裡人逼得緊。自己人緣也不是很好,沒有朋友。」
鹿正康接到許多郵件,是在寧湖的老同學發來的,他們也聽說了這事,紛紛發件慰問,搞得好像是鹿正康出了事兒似的。
「軒啊,不會又是你說的吧?」
「絕對沒有。」張英軒也的確不是個大嘴巴的人,通常沒有什麼社交欲望。
一個學生死了,除了小範圍內流傳消息,沒有激起任何波瀾,死者家屬談好賠償,也不再來學校鬧事。落雪的校園安靜如昨,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大家都知道,這位同學會永遠活在他們心中,以一個默默無聞的悲慘者的身份,永遠留在記憶里,在今後,會無數次被當作談資提起。
在新年到來前,學校里安排了月考,這一次,鹿正康得了第一。第二名不是姜瑾,第三名也不是她。姜瑾排在了年級第六。
出成績那天正好周五,鹿正康放學依舊直奔南豆小屋,阿T哥和紅圓妹也還是那麼熱情。智慧機器人若是從樓上跳下來,肯定是不會死的。它們的墳場是垃圾堆和工廠的回收線。若是保留了核心數據,換一個機身就能活過來。
「還是老樣子嗎?」
他點點頭。紅圓妹的顯示屏里放了個漂亮的彩色煙花。
接過兩杯飲品,他在櫃檯邊呆站一會兒,蘇湘離突然撲到他背上,發出恐嚇的怪叫。
「RUA!嚇到了沒?嚇到了沒?」
鹿正康:「……」
「怎麼啦,不開心啊。看到我你還不開心,欠打!」蘇湘離溫暖的眼眸仿佛火塘里紅彤彤的炭,踮腳飛快輕吻唇莢,也若雲雀掠過春日的湖水。
「嘴唇好冰啊。」鹿正康發出怪笑。
「冷死啦!」蘇湘離大口啜飲,「你不喝嗎?」
「現在不渴。」
他們沿著南門外充滿藝術氣息的街道走向空軌站,購物廣場外的雷射隔離帶已經撤掉,新刷的漆面漂亮整齊,街道路面上還殘餘幾點鮮紅的漆漬,隨著行人走過,這點顏料會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漸漸被腳印磨去。
蘇湘離又開始吐槽學校的生活,她已經發現自己與周圍同齡人的隔閡,這是來自現實層面的差異,國藝附中的學生出身富貴,蘇湘離的家世相較起來算是平平無奇,大家平時一起學習,卻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連生活習氣都相去甚遠。她交不到朋友,也不喜歡周圍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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