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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扯裂奴相,心煥光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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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可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神仙!」

「神仙忠孝仁義,正養出爾等忠臣孝子仁人義士!一個個都想了做神仙的春秋大夢,究竟卻是豬狗一樣的畜牲!」

「大膽狂徒,終究是不知改悔,鍘了!」

好教那骨碌碌的人頭滾過血淋淋的青石街,景天弓腰穿過巷道,瞧見鼓樓檐下,一行戴枷之囚蹌蹌而行。這夜晚晴朗得很,星華清澈如霜,巷口正對面,永安當門前幌子下的紅燈籠,照出飄飄的燭光,襯著掌柜趙文昌那張尖嘴猴腮死人臉,真駭他一跳。

趙掌柜立在門口,一眼就瞧見景天。

「臭小子,跑哪兒去了?不知道開張的時候?該不會又去看砍頭了?我可告訴你,被砍頭的都不是好東西,你莫離得太近,血濺在臉上就洗不掉了。」

「回掌柜的,我疴屎去了。」

「懶驢上磨屎尿多,你快進來,今暝剛到一批行貨,你替我掌掌眼。」

景天俯身盯著桌上斷折蒙塵的刀劍,「都是彷的貨色。掌柜的,以後還是別信那些人說的鬼話,哪有那麼多劫前的老物件流傳,早都給祀廟收去了。」

「也罷,你去前邊幫忙吧。」趙掌柜怏怏不樂。

「掌柜的,這個月的工錢是不是……」

「噯,還沒算你誤工費呢,怎麼反向我討錢了?再等兩天!」

景天弓腰去了大堂,往櫃檯後一坐,來當貨的客人絡繹不絕。這鋪子十幾號夥計,屬他本事最尖,把買賣做得明白,總給掌柜和東家賺了錢。

來當貨的什麼樣人都有,落魄公子賣家財,貧賤人家鬻兒女,乞兒丐老售蛐蛐兒,道士和尚販香油。有人愁眉苦臉,有人低頭哈腰,也有耍無賴的,蠻形蠻狀,動手就要打人。景天縮在台子後頭,任憑他們哭訴哀求,喝罵譏辱,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大抵當鋪里的客人夥計掌柜都見慣了,無人多瞧一眼。有時候命歹,遇上凶人,抽刀傷人,那也是常有的。

今夜平平安安過去,月亮升起便是白晝,鋪子也該打洋歇息。景天是頭一個走的,街面戴枷的罪囚已經沒了影蹤,他快步回了祖傳的陋室,妹子龍葵從榻上坐起身,朝他微笑一笑,便又咳嗽起來。

景天從懷裡取出一塊花布包袱,在床頭解開了,裡頭裹的是塊沾藥饅頭,紅彤彤的,放了一夜還滾燙。「吃吧,吃了病就好了。」

「哥哥,你身上沒沾血吧?」

景天點點頭,望門前月華如水,又是冰涼一晝。

「哥哥,還是你吃了吧,小葵恐怕是要走的,再有什麼藥,也救不了命,不如還是給你,一個饅頭,也是三分勁呢。」

「我沒生病,不必吃藥。」

「今暝,哥哥去上工,趙掌柜可曾把工錢結清?家裡只剩四個銅子兒了。」

「那賊畜牲恨不能一枚銅板掰作兩枚用,死要錢的秉性,怎麼會給我結帳?」景天冷冷澹澹,倒仿佛事不關己。

「哥哥,你再熬一熬,小葵就要去了,到時候你也不會過得這樣苦。」

「我苦什麼?好過街上浪蕩子,生前不曾做個什麼好事,滿腹虛言大義,臨了喝一盞酒,罵兩聲神仙便被斬了頭。這世上除了神仙,不曾有快活人。你若把藥吃了,還在世上捱兩暝,你若不吃,早早進了地府,也一樣受罪。」

龍葵捧起蘸藥饅頭,就像托著一枚紅彤彤的熱炭,刺眼的光在她白慘的面頰和烏青的唇前跳動,一點點微弱下去,終至完全消失在她咽喉的深處,落入胃囊里,恰如點了一盞燈燭,便從她腹中透出澹橘色的螢火來。

景天仍坐在門檻上,遠眺白晝時分淒清的街景。幾個日游神結伴出行,手上纏了枷鎖鐵鏈,身後跟著幾個罪囚,他們一併在道旁踉踉蹌蹌,似是醉了許多酒,從街東一路西行。眼看他們過來,景天回屋把門合攏,又復坐在窗邊,開一條細縫朝外張望。

吃過藥後,龍葵蜷入病榻,半昏半醒的眠了一會兒。

景天仍舊似死了一般,倚坐窗畔,凝視不變的街景。

待月落下,龍葵的咳嗽並未好轉。

她咳聲嘶啞如一枚坑坑窪窪的銅鑼,又按捺下去,悶悶得打起哆嗦。

「哥哥。我做夢了。」

街上已有行人與商販,景天起身預備出門,聞言也不轉身,「夢了什麼?」

「我夢見前世。我是劫前的一把神劍,在人間等你千年。」

他沒有作聲,推門而去。街面上,唐家堡的人又在尋醫,景天摸了摸空蕩蕩的褡褳,終於湊到近前。

「你懂醫術?」

「渝州城裡恐怕只剩我沒登門看診了。」

唐家堡尋醫已久,初時遍求杏林聖手,未果,乃求江湖郎中,未果,乃求街頭奇人,未果,於是隨便誰人都能上門看病。無論成不成,總有一份賞錢,於是城裡百姓將這活計當賺外快的好生意,上到八十,下到五歲稚童都敢自稱神醫,不過也僅限一次,看不好病,再去可就得吃閉門羹了。

景天大概是整個渝州城最後一個沒給唐家小姐看病的人。

他進了唐家堡,主人家連一杯茶都沒有給他,徑直讓小廝領著去唐家小姐的閨房。

「聽聞貴小姐久病未醒,臥床多年,倒是費心唐堡主一直求醫問藥。」景天說著好話,他自己也是打算裝模作樣一番,領了錢就走。

小廝見慣了這種打秋風的無賴,當下哂笑兩聲,也不多嘴嚼舌。

景天自討無趣,待到閨房門外,小廝便從褡褳里數出十個大子兒,轉手又塞回去三枚,把餘下七枚伸到景天鼻子底下,喊一聲:「諾!」這便算是診費了。

當鋪里做工的哪個不是見慣了市井人物,景天也不是好打發的,混不吝地一瞪眼,伸手先把錢拿了,轉頭就推門進屋。

「哎哎!你做什麼?拿了錢還不走?!」果不其然,小廝馬上就急了。

「什麼錢?本大夫是來看病的,連病人都沒瞧見,拿什麼錢?」

「你把那七枚大子兒還我!」

「那七枚大子兒算什麼?」

「診費啊!」

「我還沒出診,怎麼就給診費了?這錢分明是主家做人情塞給我的,放心,本大夫妙手仁心,一定好好幫你家小姐看診。」景天胡攪蠻纏,把小廝說得啞口無言,當下壯著膽子,邁步進了唐家小姐的閨房。

屋裡冷香縈繞,重重帷帳後,點了四五座幽幽的仙鶴宮燈,杏林聖手留下的藥方散落一地,江湖郎中留下的羅盤墊在桌腳,街面閒人留下的各式雜物,刀圭、戥子、笅杯,量藥的、稱錢的、卜卦的,一應堆在角落。伺候主家的婢子就立在榻邊,一動也不動,倒似是一個擺件。

這裡頭靜得駭人,景天立刻收起大步,躡足而行。

窗簾垂落,絲簾後隱約似是有個人影,軟乎乎的躺著,像是蓋著被衾。

景天向那婢子頷首,人家也不搭理他。他便自顧自掀開帘子。

「你這人,怎麼這樣魯莽?快退回去!」婢子見狀也急了。正是男女有別,如何能叫這潑皮冒犯了女兒家的清白?

大抵這些大戶人家的下人,總是要端著架子,不過一旦急了,也就和尋常人沒有兩樣,還顯得更卑怯些。景天挺胸凸肚,大模大樣地擺擺手,「本大夫自有分寸,你可懂望聞問切?不若我退下,你來給唐家小姐看病?」

「你、你這潑皮無賴,裝什麼醫師,領了賞錢就快些走,若是衝撞了小姐,堡主一定剝了你的皮!」

景天笑嘻嘻的,說話又哭哀哀的,「我要是被撥了皮,死後一定化鬼來纏你!」

婢子駭了一跳,蹬蹬後退兩步,轉過身去不再搭理景天了。

眼看無人攪擾,景天這才有暇仔細打量唐家小姐,這女子一頭烏髮格外茂密驚人,倒不似人發,而是蒼蒼古木的枝葉,團團簇簇,將此人包裹,她身上原來不是蓋著被衾,那覆及周身的正是綿綿髮絲。細看下,她身上貼肉的衣裳皆為髮絲貫穿,便如石上青苔,日積月累,根須交織進了針線的經緯。渾身上下,從髮絲堆里露出的,只有一張蒼白的嬌靨,並三寸脖頸。

「唐小姐?」景天輕聲呼喚。床上那女子昏迷已久,自然沒有回應,「在下這就給你把脈。」

景天探手摸索,伸入深厚髮絲里,左右竟觸不到實物,似乎這髮絲里只是一具人皮空殼,更內部便是茫無邊際的太虛空漠。他驚駭不已,戰戰兢兢繼續探身摸索,那手掌在一片空曠里招搖揮舞,只覺隱約手背處有熱氣烘烤,於是朝彼處試探,愈來愈熱,最後竟觸及一道滾燙的鋒刃,把他掌心割得鮮血直流。

「嗬!」景天抽出手一看,果然是血流不止,這冰涼、黏稠的黑血滴嗒而落。

一旁婢子悄悄轉回身去,竊笑起來。

他倒也不惱,朝偷看的婢子扮了個惡行惡狀的鬼臉,隨後在床頭掃一些積灰塗在傷口上止血,又從褡褳里取抹布出來,撕成長條裹住傷處。

再看那唐家小姐,容靨沒有半分改動,方才景天蠻手蠻腳,此時方覺後怕,心道這女子莫非是妖邪變化的,不然皮囊下怎麼空無一物?

小人物貪生怕死也是應有之義,世上哪有不怕死的?那等好漢不是當街被鍘了,便是死後在地府受罪。

他暗道:這世上妖魔早早已披上神仙的皮,假仁假義欺世盜名,眼前這個獨剩下的,恐怕不是妖邪,反倒是真神仙。不過即便真神仙那又如何?量劫幾度,天上仙班輪迴,終究是凡人受苦。況且要我救她也是無能為力,不若再裝模作樣一番,多討幾枚診費,好給妹子買藥。

景天打定主意,當即便作怪起來,他把眼睛望屋裡一掃,從妝檯下尋起一枚剪子,便給唐家小姐裁去長發,剪一縷,便抽一縷。這烏髮深厚如密林古藤,手中的小剪子本是絞碎銀所用,刃口甚短,便愈加費時費力。

婢女回頭斥他大膽,景天反倒有理有據,他說這病症雖偏,卻正好在一本古籍孤本里有記載,又正好被他看到。

「我問你,書上說這病叫什麼名字?」

「此乃花生華之症。」

「莫騙人!什麼花生花,草長草的,分明是你瞎編的名堂!」婢女雖罵,卻也不曾制止。

「一花開五葉,五葉即五臟,五臟之華在面、在毛、在唇、在爪、在發,花生華之症,便是五臟之氣失調,故而長發。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要治這花生華之症,先把這些髮絲抽去。」景天信口胡謅,他本待把這些髮絲絞斷,再看看這皮囊是否真箇是空無一物,沒料想這些髮絲隨斷隨長,抽之不盡。

「你這把戲,早有人試過了。」

景天的把戲被戳穿,當下只好嘴硬,「看來這個五氣不調的問題很大,那什麼,本大夫另有妙招。」他這會兒也急了。

婢子在一旁冷眼看,忽然悄聲問:「你覺得小姐這病症,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病能治!」

「得了吧,小姐這不像是生病,她自幼臥床,這麼多年一直沒醒過來,不飲不食,身子還長了起來,這哪裡還想尋常人!」

「她不是人,那還能是什麼?」

「我覺得,小姐像……」

婢子縮在宮燈微微的燭光里,面頰陰森森的,「像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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