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扯裂奴相,心煥光明(2/2)
婢子縮在宮燈微微的燭光里,面頰陰森森的,「像妖魔!」
景天瞥她一眼,「世上哪還有妖魔?你說這種話,被神仙聽去,小心叫人鍘了腦袋。」
「你倒真是塊滾刀肉。我勸你趕緊拿了賞錢走吧,今後啊,莫再踏入這唐家堡。」
「渝州城大半是唐家堡的鋪子,再怎麼走,也走不掉的。」景天又戲謔自嘲,永安當就是唐家的生意,到頭來他也是唐家的一個夥計。
「那我問你,世上沒有妖魔,妖魔都上哪兒去了?」
「我怎知道?」景天冷汗涔涔,「哦喲,我這記性!家裡有急事呢!是該走了!」
婢子站在那兒,拿眼睛輕蔑地斜睨景天,這副模樣擺明了就是說:你瞧,我早知道。
景天馬上又梗著脖子,「走,走也是治好病再說。」他暗罵自己膽小如鼠,世上還有誰不知神仙就是妖魔?小姑娘一句話還把他這老江湖給嚇壞了。
婢子見他還在嘴硬,便又嚇唬景天,「你可知,唐堡主為何要一直找人醫治小姐?」
「大戶人家有錢,自然可以找大夫,若是換作貧賤人家,就只能等死咯!」
婢子壓低聲音,「大戶人家的錢也是攢下來的。一分一厘都要精打細算,哪有往外送錢的道理。更何況,唐堡主也不是什麼善人。」
景天自知無能為力,又想磨洋工,正好就聽聽這婢女的說法。
「他們想的無非是小姐醒了,位列仙班,他們也能雞犬升天。這偌大家業,到底都是神仙賞的富貴,可唐家的老爺還想著成仙的美夢呢!」
「你一個下人,這樣編排主家,就不怕吃苦頭?」
「我是給他們當奴才,他們不也是給神仙當奴才?誰又比誰厲害了?我不怕他。」
她說得這樣坦蕩,倒讓景天自慚。
「照你這麼說,我到底是該把唐小姐治好呢?還是不該?」
「你還嘴硬啊?那你儘管治好了。說不得小姐醒來,真當了神仙,賞你個潑天富貴。」
「我知道有一種藥,很靈驗的,只不過手頭沒有。」
「你要走?你要是走出這道門,可就再也進不來了。」
景天怔忡片刻,回頭望望房門,再看看婢子,最後盯著病榻里昏迷不醒的唐家小姐。
「我說這藥,或許你也聽說過,就是不知,有沒有別人試過這方子。倘若試過了不見效,那本大夫也無能為力咯。」景天訕笑不已,一副侷促模樣惹人發哂,「每天刑場上,有砍頭的……」
婢子連連搖頭,「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這藥沒人給小姐試過,再說了,小姐昏迷,就算服藥也得一萬個小心,你把饅頭拿來,她怎麼嚼得下?」
「有藥就行,把藥拿來,想想辦法,總能餵下去。」
「這藥啊,就算有用,可唐家堡上上下下,哪個敢去領?除了你這等潑皮,混不吝的,別人早早都避之不及了。你還是趁早收了心思,領了賞錢就走吧!」
「藥,不必去外頭找!」景天哆哆嗦嗦的,「我這裡就有。你把碗拿來。」
婢子狐疑一瞥,旋即大驚失色,「你莫非?!」
「那被砍頭的,都是蠢物,今個爺爺我搏一搏富貴,若不成,下輩子也是條好漢!」
婢子哆哆嗦嗦端著一隻玉碗來,方才她說起神仙就是妖魔這番話,可沒有這般惶恐。倒像是面前這個凡人景天,比神仙還可怕。
景天氣喘吁吁,十根手指頭跳舞,顫顫巍巍舉起手裡的剪子,隨即,慢慢刺進鬢角。
剪子往下推,自下頜划過,割開一道白森森的創口,他陡然痛哭流涕,那一張臉皮哀哀戚戚,待他伸手把麵皮扯下,便顯露出一張冷冰冰、白慘慘,仿佛死人的新臉。
婢子嚇得驚呼起來,不等她開口,景天已抬手捂住她的嘴。
這個永安當的小混混,割了臉皮之後,竟似換了個人。
景天看向病榻里的唐雪見,仰天長嘆,「雪見、雪見!你竟敗給了那妖魔!」
他手掌的劍傷里,原本滲出的黑血,此刻都變得艷紅滾燙,便似烙鐵一般,把婢子的臉龐燒得焦爛,景天順手一撕,就把她的臉譜也扯下來。
「禍事、禍事!你這遭瘟的!怎麼把我的臉也奪了!你叫我怎麼活下去?!」
「你不說,自然沒人知道。」景天冷哼,將婢子揮退,上前探入唐雪見的髮絲內,一把攥住那滾燙劍刃,縱使燒得皮焦骨爛,依舊面不改色,一點點將其抽了出來。
這已是一柄斷劍,一柄殘劍。
景天仍舊拿著它,持劍出門,直奔祀廟,一路見了日游神、夜遊神,通通一劍斬了。街上淋漓黑血,眾人見了紛紛驚叫奔走,全城驚慌。
待他趕到祀廟,那高台上的泥胎木偶,個個都活過來,真好似仙班臨塵,天尊顯聖。
「景小友,你幾次三番,抗旨違逆,朕寬宥大量,你尚不念恩典,頑固不化,莫非真箇要魂飛魄散,方肯消停?」
「披一身狗皮,坐一團糞土,真當自己是神仙了!邪劍仙,我笑你不自知,三世究竟是幻,你在這裡虛情假意,騙得了這幫走狗,又騙得了誰?」
那廟裡的泥胎木塑一個個都似被戳了痛腳,從台上跳起來,戟指痛罵。
景天便放聲大笑,揮劍朝它們斬去。
這一柄殘劍傷不了神仙的金身,天尊塑像反手將他擒下。
邪劍仙慈眉善目,仍在這裡諄諄教誨:「景小友,三世雖幻,人心卻真,你神劍門氣魄凌天,終究毀於鬼蜮伎倆。人之一物,生來是要做奴才的,黎庶給官宦做奴才,官宦給皇帝做奴才,皇帝給鬼神做奴才,鬼神給朕做奴才。倘使能安穩度日,多少人想做奴才還來不及。偏偏總有些不知所謂的,要叫人做不成奴才,你須知,那奴才比主子還恨你百倍!他們子子孫孫,繁多的很,殺之不絕,除之不盡,叫你神劍門世世代代,都化一場空!」
廟裡眾仙如聞道之樂,怡然而笑,附言道:「妙哉!妙哉!」
景天早知自己敵不過他,當即更不多言,一心等死。
邪劍仙訝然:「怎麼,你還不信?那便瞧瞧,凡人究竟何等有骨氣。」說罷,他探手伸入虛空,將唐家堡里的那個婢子攝來,此人先前被景天撕下一層臉來,此刻面對祀廟眾仙,險些駭得心膽俱裂。
景天冷眼瞧著,看那婢子哆哆嗦嗦,原先被撕下的麵皮,受了群仙身上毫光照射,竟又一點點長出來。
「瞧瞧!這便是一個活奴才。一副賤皮,就算剝了也會長回來。」
景天不禁冷諷道:「有這張臉的未必就是奴才,剝了臉皮的,也未必就是豪傑。你們只要人世世代代都看到自己一副奴才相,卻不管他們是不是真奴才。」
邪劍仙終於勃然大怒,「世上可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神仙!倒是你們這些亂臣賊子,個個心狠手辣,殺人盈野,方才你在街上斬了日夜遊神二十七尊,可知他們修持百世方得正果,今朝被你一劍殺了,苦功盡付流水!你今生不過是個永安當的小夥計,不曾有寸功於社稷,安敢在此大放厥詞!斬了!」
司審天官祭起龍頭鍘,巨靈神將把景天押在鍘下,待天尊一聲號令,刀落人頭墜地。
一顆俠客頭在祀廟灰磚地上骨碌碌打轉,滾到婢子腳下,他瞧見那婢子臉上殘餘的血,把那張奴才相燒穿,拼了命撕扯臉頰,一張奴才臉撕爛,第二張被掐得坑坑窪窪,那流出的紅血下,隱隱還有一張臉皮。
景天悚然一驚。
他睜開眼,已出了三世幻境。
神劍谷外,群雄相聚談笑,歡聲不絕於耳。長風吹拂,一派人間氣象。
「景天。」
他驀然回首,紅衫的唐雪見就在身後,相顧無言。
「景師弟,你總算回來了。」石人雄快步從谷內走出,遙遙招手。
神劍門眾俠結伴而來,見了景天皆是欣喜。
華胥一夢,草木春秋。三世幻境裡顛倒長夢一場,人間已將近一年光陰。
石人雄瞧他愁眉不展,不由笑道:「怎麼,你也沒敵過邪劍仙?」
「慚愧。技不如人。」
「這老魔端的有幾分本事,所幸他已深陷三世幻境,不必管他。」
「萬一哪天他破境而出,天底下有誰能制他?」
「他已沒有破境之日了。」石人雄聞言大笑,「人皆不知,三世幻境本就是韓大宗所設煉魔大陣,此獠利慾薰心,既然身入此陣,便為昔年韓祖師所料算,而今真身早已化作飛灰,只餘一道魔氣,尚且在幻境中受無邊輪迴之縛,永無解脫。」
景天卻不喜反憂,「邪劍仙真身並未入陣,他是化作心魔潛伏於我的七魄內,由我帶入陣中。」
此話一出,果然叫眾人驚愕。
唐雪見出言寬慰,「不必憂心,而今得了幻境歷練,正道群雄已今非昔比。景天你更是神劍大成,只需我等戮力同心,再有何等劫難,也能一一闖過,有何懼哉!」
「不錯,神劍門傳承四百年名節不墜,憑的就是一口氣,管他什麼邪劍仙,什麼神界鬼界,要管到人間頭上,倒先問過我等手中劍!」
此處群情洶洶,壯志凌霄,天下劍修豪情萬丈。真叫人一掃胸中陰霾,再生出斗天戰地的勇毅。
景天抬手輕按腰間劍囊,一枚藍玉寶珠微微發光,龍葵在他耳畔呢喃:「不論哥哥去哪兒,小葵都陪著你。」
他仰首看天,彼處星辰大如車輪。兩界相撞之日不遠矣。
唐雪見站在他身畔一併仰望。
「景天。」
「這一次,我不會走。縱是死,也同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