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三世鑄一劍(2/2)
徐長卿醺醺然,問道,「景兄弟,你是何時回來的?」
「回來?我何時走過?」白鬢客醉眼朦朧,面龐卻似鐵鑄,分毫沒有動搖。
「你?是了,你不是景兄弟。」
「鄙人姓十,名九。不是你認識的景兄弟,但你若有什麼煩惱,大可同我說說。」
「天下煩惱何其多,多說一個人的煩惱,多一份紛擾罷了。」
「酒已飲盡,自當飲愁,否則如何能醉?」
「那好,我煩惱只一樣。人生雙十,我自以為秉持正道,扶善濟弱,卻沒想到,轉眼成為邪道中人的弟子,你說,我究竟是正是邪?」
「行善則為正,你自然是正道中人。」
「可宗門對我恩重如山,哪怕如今淪為邪道,我也願拼盡全力將他們救出,這樣也算正道嗎?」
「秉忠持節,自然算的。」
「可若是我為此不擇手段,戕害無辜呢?」
「天底下沒有誰可以事事如意。」
屏風後那人撥弦兩聲,悄然奏起琵琶,弦歌低回,哀轉不絕。
徐長卿悵然一嘆,「這番話,可夠愁滋味了?」
「還差些。」
「既然差些,不如你來說說,你為何在此獨飲,又這般形容憔悴?」
「我與你不同。」
「是了,你我本不同,但你也有煩憂。」
「我是來尋一柄劍的。」
「尋劍?」
「不錯,我曾有兩柄絕世神劍,但如今都已捨棄,因為它們不是我要找的那柄劍。」
「你要找的是什麼樣的劍?」
「一概不知。只是在夢裡見過,怎麼也忘不了。」
「只是夢幻,何必強求?」
「不,我定然要找到。」
「照你的說法,這柄劍只在夢裡現身,對其形制又一無所知,恐怕這樣的兵器並不存世。不如你親手鑄一把,看看是否合心意。」
「我不懂鑄劍。你懂嗎?」
「我當然也不懂鑄劍,但天下最好的鑄劍爐,手藝最精湛的鑄劍師都在崑崙,你要鑄劍,我們就去崑崙吧。」
「你也要去崑崙?」
「不錯,我要救的人也在崑崙。」
「那好,我們這就結伴同行。只是還差一些。」
「差什麼?」
二人對坐而談,意興大作,已是陶然欲醉。
「既然要鑄劍,我總該看到那劍是什麼模樣,我要再進夢裡瞧一眼。」
「你要睡一覺?」
「不錯,我正是該好好睡一覺,只是酒喝盡了,我還差三分醉意。」
「我有辦法。你聽那琵琶聲聲斷絕,彈奏之人必然也有傷心事,不妨一問。」
白鬢客轉頭望向屏風,高呼:「樂師,你可聽到了?」
屏風後,幽幽嘆氣。琵琶聲稍停,旋即又漫手輕彈。隨那琵琶的啁啾里,一個女子悵然而吟,聲如銀磬,跨越三山。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莫。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酒客怔忡,愁上心頭,旋即二人昏昏而眠。
……
巍巍崑崙,萬山之祖。
當初天星墜落,人界潰裂,爾來已有八百年。崑崙山自人界分離,漂浮茫茫太虛之間,如宇外孤島,遺世獨存,今日卻來了兩個意外之客。
徐長卿駐足山腳,身畔正是白鬢客。
「為何一覺醒來,我們就到了這裡?」白衣客驚疑不定,環首四顧,見那登山長階的首端立有一塊巨碑,上書「崑崙」二字,「這便是崑崙了?」
「不錯,這便是崑崙。」徐長卿記得這莽莽群山,「但這裡又不是崑崙。」
「為何這麼說?」
「我們要找尋的是當初神劍四宗之一,慕容祖師留下的崑崙法脈。相傳慕容祖師出身瓊華派,鑄劍之術冠絕人界,自崑崙八派一統,鑄劍一道更是在慕容祖師手下發揚光大。可如今這裡已經墜入太虛廣漠,鳥獸絕跡,人畜暴斃,哪還會有鑄劍師?」
「話不必說得這樣早。若真是人畜滅絕,我等如何能在此駐足?」白鬢客邁步登山,「究竟如何,還要親眼見了才知分曉。」
他二人拾級而上,山路崎嶇多怪石,此地受那無邊際的太虛陰風吹拂,台階殘損凌亂,往往需踮腳而行,不多時,已有些疲累。他們並不多言語,悶頭趕路。山腳一片黑黢黢,到山腰上,不知何處飄來一層爛銀碎紫的星霧,裹頭裹腦,更兼陽坡日頭熾盛,一時間周遭白亮炫目,叫他們看不清前路,只得更加幾分小心,以免跌倒。
待走出霧氣,徐長卿卻發現走丟了同道人。
他已不知何時走錯山徑,繞山腰行至陰坡斷崖前,那崖壁上多設棧道,往復盤旋,又有許多石窟,一個個都封了柵欄,上貼封條。徐長卿心下驚疑,尋得崖邊一塊方碑,上書「禁絕關」三字,立即知曉眼前這片懸崖,就是那崑崙石牢之所在。
徐長卿哀聲大呼,奔至牢前窺探,那一處處封條都已風脆,輕輕一觸便化作粉塵,那石牢里,自然只余枯骨。他一間間張望,一間間裡頭的屍骸都身著蜀山道袍,同門師弟,師尊長輩,盡歿於此。蜀山五老赫然在列,鶴氅羽衣,一副朽骨,依稀還是生前模樣,手捏道訣,恬淡清淨。
徐長卿痛心已極,霎時只覺天旋地轉,險些驚厥昏迷。
他跌坐在地,哀戚良久,總算驚覺此乃幻境,眼前種種皆是過眼雲煙。只是他知曉水空劍主神通蓋世,此境界既以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為名,自然有盜取天機,通曉命數之奧妙,興許這便是蜀山的下場,而他徐長卿終究落得個孤家寡人。
道家以逍遙為要,徐長卿人生的前二十年,正是最愉快,最清淨的時候。他知人間悲苦,不若逍遙,但事到臨頭,卻又沒有莊周那般鼓盆而歌的灑脫。
蜀山派世代求仙,神劍門出世前,這本是每個修行人的夙願,無可厚非。但錯就錯在蜀山與神界聯繫太密,那鎖妖塔就是神界傳下,門中祖師多有登仙而去,派中風氣亦是崇敬仙神,對當今正道頗有微詞。
世勢如濤濤大潮,蜀山派既然選擇為神界驅策,自然會被這浪潮打作齏粉,須怨誰不得。
道理總是易懂,徐長卿比誰都想得明白,只是他不肯放手。
既然不肯,那便不得清淨。
他在此地久坐冥思,不知時日,忽聞洪鐘大作,驚覺起身,仰視山頂,彼處鐘聲連綿不盡。大鐘響,萬仙朝,崑崙法脈乃統攝正道之砥柱,有號令天下之權。如今崑崙已成天外孤星,自然不會再有正道群雄聚首的盛況。
洪鐘鳴嘯,必有異動。
徐長卿循聲而往。登山一里,見崖台上八百劍爐陳列如林,黯淡積塵,久不聞炭煙。登山三里,見澗底洗劍池裡鏽鐵堆積,池干塘竭,仍銳光隱隱。登山七里,見藏兵閣外殘垣斷壁,人去樓空,唯餘一聲嗟嘆。
當年明月曾照,而今人物兩非。徐長卿稍作徘徊,觸景生情,心中哀戚大有緩釋。
臨近山頂,道路盡頭立有一塊影壁,上書文字,寫道:金鐵鑄劍剛而易折,木石鑄劍頑而易朽,晶玉鑄劍柔而易碎。下士鑄劍以形制器,中士鑄劍易體養氣,上士鑄劍納神煉意。形劍終歸腐土,氣劍有時而殆,意劍生滅若一,故可推江海,倒五嶽,星摧月缺而不銷其色,時過境遷而不改其鋒。
徐長卿讀罷文字,隱有所悟,又覺這影壁所書,不過泛泛之談,故而不作苦思,抬步繞行。
及至山巔,他見那白鬢客於一顆垂朽枯木之下盤膝入定,頭頂樹枝上以爛麻繩拴一門碩大銅鐘,高可丈許,底寬能容四人合抱,無風自動,震鳴不止。
那栓鐘的麻繩細長,搖曳不定,徐長卿憂心斷裂,不由驚呼,只是鐘聲甚宏,白鬢客決計聽不到他呼喊。他邁步向前,那洪鐘推來擠去,每每把他迫開,他若是俯身弓腰而行,那鐘口里吐出巨響,又令他頭昏眼花,動彈不得。
正當他一籌莫展,此時天外太虛聚來千朵魔雲,尚未接近崑崙,便傳出陣陣聒噪之語,便是鐘聲亦不能掩蓋。徐長卿聞聲遠眺,瞧見那層層魔雲上,現出數萬個無面國人,舞刀弄劍,叫嚷不休,言稱滅絕崑崙,這便朝山巔掩殺。
如此驚變實在猝不及防,徐長卿正欲覓地躲藏,暫避鋒芒,又擔憂白鬢客遭殃,只是他呼喊不動,近前又為洪鐘阻遏。這樣左右為難,眼看魔軍殺到,徐長卿悵惘一嘆,正欲閉目等死,忽見那方影壁背後隱有清光迸射,旋即石壁斷碎,顯出一柄紫穗寶劍。
這正是天助人成,徐長卿上前握住寶劍,便覺心中安定。那無面妖魔浩浩湯湯,叫他單人獨劍,攔在山巔,不得上前半分。寶劍揮動,便是人頭落地,清光濯耀,便可奪敵膽魄。
如此鏖戰,那天邊魔雲層出不窮,徐長卿殺得千軍,魔血染赤崑崙,劍客心中五味翻騰,人世愛恨喜怒憂懼一齊上涌,忽而收劍在手,立定原地。
群魔宵小怯懼神威,不敢近前,又在遠處作弄眼色,躍躍欲試。
崑崙山頭,洪鐘駐鳴。那一股栓鐘的麻繩早已斷碎,大鐘懸於白鬢客頭頂,兀自旋轉不休,鐘口彩霞隱隱,仿似孕育仙胎。
山巔無風無雨,萬籟寂寂。
眾魔見徐長卿雙目無神,不由大喜,正要一擁而上將其分屍萬段。
值此時刻,洪鐘迸裂,仿似太虛里打了億萬霹靂,其聲洞徹霄冥,仿似龍吟。
白鬢客長身而起,頭頂一團霞光乍然明滅,當空落下一隻錦繡劍囊,教他輕輕接住。
群魔肅然,劍客回首。
景天沉吟片刻,忽而舉起劍囊,朗聲道:「蓮花去國一千年,雨後聞腥猶帶鐵。」
劍囊內飛出一道龍影,騰空而舞,咆哮聲斷,天降湖海之雨,沛然洗盪人間。
姜國都城外,群敵為大水所淹,一夜覆沒。
崑崙山巔,龍氣亢盛,光影倒轉,遍地芝蘭玉樹,萬千魔頭沐雨褪色,重獲人身。
無面國內,戲台坍圮,鐘聲大震,那權貴看客面如土色,五官迸裂,紛紛恐駭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