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三世鑄一劍(1/2)
姜國王宮裡的日子清閒散淡。興許是因為無波無瀾,連心魔都不再作祟。景天的七魄似乎完滿,但七情卻總是遲鈍。身處幻境,他如今依舊身無法力,他卻並不在意了。他現在對萬事萬物都不甚在意。
如今他終日飽食,無所事事。只有龍葵還陪伴左右。他從不會記得昨日景象,叫每天都嶄嶄新的,如此便可以一直與龍葵談笑,不論是耍六博,捉促織,還是投壺飲酒,奏琴謳歌,他不會煩厭,龍葵更不多言。
她永遠不會忤逆景天,只要他能在身畔,龍葵的笑顏不曾淡退分毫。
景天的前半輩子從不知道,原來什麼都不必做,就能吃飽穿暖。永安當的小夥計與姜國太子,宿命參差,都叫他領受了。
時日一天天,多是近似,昨日與今日,今日與明日,都似是能一眼望到頭的平淡。仿佛這日子沒有盡頭。
王宮的白天還有些熱鬧,夜裡就靜得很,宮人歇息得早,僅有值夜的甲士靴聲橐橐,景天抬頭望不見星月,環首也無一盞燈。姜國王室素來儉樸,連燈油也要省下,興許天上仙與神,也捨不得點起星辰。
漠漠太虛,空無一物。至大無外,至小無內。天地宇宙都靜寂在黑沉沉的寥落里,他已不知曉在王宮過了多少時日,因他沒有回憶,也不願回憶。他私心裡其實清楚得很,龍葵早已是身死了,如今她無非一個為幻境所造作的鬼魂虛像,她縱有千言萬語,百般悲喜,離了幻境,又付東流水去,轉瞬就空空如也。
景天便想再等等,等她把前世今生,所有想說的話,通通訴盡,他二人就再無遺憾了。
可話又哪裡是說得盡的?龍葵每次見了他,心中歡喜可曾有假?故而窮盡萬水千山,蹉跎海枯石爛,也道不盡一思一念。這別離的憂愁,永恆地要在尚未分別前纏綿不去,似一圍鐵柵欄,把景天捆縛在古姜國,不能解脫了。
「哥哥,你睡不著?」
空無一物的夜幕里,背後的長階跫音陣陣,景天知道來的是龍葵。
「怎麼不去休息?」
「我見哥哥獨自在這裡,想必有煩心事,故來看望你。」
「你該知曉,我不是你哥哥。」他轉過身,龍葵在夜裡放微微的光,藍衫絲綢端麗大方,姜國以織錦聞名天下,瀚海碧波一般的緞子系在她身上,尚不能映襯她蘭芝姿容。這一身藍裝,跨了千年,初見再見,都是這樣,龍葵倘或已不是一個俏生生的人物,倒似東海望夫石那般,在景天心中化作永恆翹盼的塑像。
「哥哥,你已累了嗎?」龍葵眸光如水,滿目青少芳華,又似婦人般哀愁溫婉。她無非一個戀棧人世間的幽魂,前世的願景已由景天償付,神劍自折,她已全然沒有掛念,又因何再續前緣?
景天此時方才徹悟,龍葵已放下往事,真正放不下的,反倒是他。
「我不是龍陽。我是景天。」
她粲然一笑,「可小葵永遠是小葵。」
景天悵怔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可你等了千年,是為了等龍陽,而景天不會是龍陽。那時我只當你糊塗,把我錯認是你哥哥。」
龍葵話語嬌柔,「哥哥,你就是你,哪怕變了一個人,小葵也還是最喜歡你。」
景天怔怔無言。
她緩步上前來,輕輕擁了擁景天,旋即告辭而去,臨她沒入王宮長階的暝影前,龍葵又轉頭說:「哥哥,時候不早了。」
彼時的景天,滿以為這只是一句普通問候。今夜過去,乃至今後的數晝數暝,王宮的生活還是流水一樣平淡。
直至古姜國滅亡之時來臨。
原來時日並非無窮盡,萬物萬事並非永沒有變遷,只是身在王宮,聽不到戰亂的消息。景天不知曉,楊國的大軍已然壓境,今日奪五城,明日奪七邑,待他知曉時,王城外已戰旌連天。
此前楊國與姜國連年征戰,姜國力微不敵,便尋齊國相助,齊王嘗聞姜王后離,其為刺繡巧手,天下絕倫,便令姜國兩年內獻上一副山川社稷圖,描繪齊國地理,如此方可派兵襄助。此後二年,王后離召集民間巧手,一同晝夜趕工,齊軍駐守姜國邊境,楊國不敢侵犯,故相安無事。只是山川社稷圖靡費甚巨,王后離耗盡心血,不等社稷圖製成,就此病逝。姜王鬱郁成疾,不理朝政,齊王怒而撤軍,楊國再度來犯,現至城下矣。
大軍圍城一日,朝野請戰不絕,又有義士糾集人馬,備齊械具,乃稱與國同死,與敵偕亡。圍城二日,群情激憤,人皆挎劍提刀,枕戈待旦。圍城三日,群臣唯唯,宮人奔走,百姓呼號,惶惶而不可終日矣。
景天目睹此情此景,仍舊無動於衷。
王宮裡的日子,無波無瀾。昨日比之今日,今日比之明日,隱隱有大廈將傾之感,但他依舊可以飽食,與龍葵對坐閒談。
「哥哥,黎庶與群臣都在等你。」
「等我做什麼?」
「等你發號令,姜人與楊人決一死戰。」
如今姜王病危,太子龍陽監國掌權,已是宮中說一不二的人選,更何況太子素有賢名,臣民歸心,合該執掌大統,值此兵燹塗炭之際,姜國存亡繫於一人,是戰是降,也該早做決斷。
景天登牆遠眺,見四野群山連綿,忽有所感,王都之舊址,地理之方位,似與渝州城一致。龍陽的魂靈跨越千年,竟又在此處輪迴轉世為了景天。
此時敵營里奔出一騎,直抵門前,在城下叫陣,呵命姜國速速歸降,獻上珍藏錦繡山川社稷圖,仍可保全城上下性命,如若不然,待城破之日,便叫姜國王室就此灰飛煙滅。
景天與那一員敵將遙遙相望。
彼此的面貌別無二致。
原來正是他的心魔,從未遠去,只是在幻境裡改頭換面了,要把景天格殺,從此取而代之。
龍葵登高遠眺,也瞧見敵將模樣,低聲道,「哥哥,那城外的是你。」
「他不過是個心魔罷了。」
「哥哥是要戰還是要降?」
「我想讓你活下去。戰也可,降也可。」
龍葵聞言只是淒楚一嘆,「或戰或降,從沒有小葵獨活的時候。哥哥,不論城破與否,我都陪著你。」
如今景天文不能喝退來敵,武不能敗潰千軍,外不能御國門,內不能守朝野,實在已到潦倒難堪之境地。所謂窮途末路就是如此,今後恐怕不能善終。
「戰亦死,降亦死。這便是命嗎?」景天來到無面國前,已見得那屍骸累累,姜國滅亡實是有載於青史的悲厄,憑一己之力,如何能改?
「你還有一條路可以走的。哥哥,鑄就魔劍,你就能打敗敵軍。」
景天恍然回望,王宮裡已豎起冶鍛台,爐火熾熱,百金翻滾,柴炭灼灼青煙沖霄,寶光熠熠游弋騰遨,隱有一道劍影在台上浮沉不定,方士嗟嘆,匠人勞形,等那神兵出世,蹉跎了滿鬢華發。
「這爐子是何時建起?」
「它一直都在。」
神劍谷珍藏密卷《塵煙浣兵錄》有雲,天成魔劍,古姜國君子陽命方士所鑄,神兵出世需以室女之血淬鍊其鋒,公主葵自願投爐,陽不允,及城破國滅,葵入劍爐。魔劍有缺,得室女之血,集眾怨靈而為天成之相。天雨血,暴斃者眾,乃稱天劍之變。
景天搖頭否決,「不許。」
「哥哥,你知道的,小葵早已經死了,你有你的命數,小葵也有自己的命數。若是你能活下來……再跳一次劍爐又有何妨呢?」
「沒有那把劍,我也能打敗敵軍。」
鑄劍爐內,神兵哀鳴自折。
……
無面國,戲台上,唐雪見乍然驚覺,眼前繪彩臉譜的面龐與景天別無二致。
這台子上奏的究竟是個什麼曲?唱的又是什麼文?
奏得荒腔走板,唱得西皮流水。
此前那畫臉龐的武生張口念白,「我乃神界大將軍飛蓬是也,修行萬年法力足,金鑾殿上賜神劍,吾便把妖魔來掃清,天尊見得六界安,聖君龍顏笑開懷。卻叵耐,打遍天下莫敵手。喜相逢,得遇魔界真至尊。兩搏手,心相惜,今日閒著無事體,斗罷魔尊便回營,卻相逢,神樹枝頭。」
他話音一落,台上聽聽堂堂打了一陣板,拉弦聲一起,就該輪到唐雪見唱詞。
唐雪見卻不唱什麼鳥詞,她只嘆道:「你說你是飛蓬,我卻說我不是夕瑤。」
她既然不唱,台上拉弦打板的也停了下來,鳥雀無聲,台下倒是立刻沸反盈天。
唐雪見實在厭累這鬼門關里的習氣,紅塵濁重叫人不得伸張,她橫眉冷眼,逕自抓起那武生便朝台後走去。只是那酷肖景天的武生立地生根,竟怎麼也拽之不動。
「你不願隨我走嗎?」
「吾乃天將飛蓬是——也!」武生呆愣愣的,又開始念白。他一作聲,台下當即肅然,台上樂器班子再行伴奏。
看客們個個聚精會神,殘破的五官里透著譏誚與熱盼,倒不似在看戲,而是食客伸長脖子,探嗅些血淋淋的滋味,伸手捻些臟腑的破片品咂,把旁人的魂魄就這樣活生生吞進肚裡。
台上武生唱戲之時,臉上畫譜的粉彩殘蝕剝落,紛紛灑灑,飄散為煙塵雲氣,叫看客們吸進肚子裡,都展現一副歡快的情態,連面頰上都浮現出更多五官的虛影,只是他們絕不肯饜足,還要更多。無面國人本非無面,只是通通叫這一批批的看客給偷去了。
唐雪見扯他不動,本擬就此放手而去,只是竟怎得也舍不開手掌,實是她自己不情願同景天別離。
「景天,你還不走嗎?在這兒又有何益?給人當一個戲子玩物,瞧你臉上的水粉,都快被這些妖魔鬼怪吃盡了。」
那武生抽出腰間花劍,「此乃神兵照膽!御賜之物,當以此斬妖除魔,肅清邪氛,可保爾無虞也——」
唐雪見劈手奪下他手裡的花劍,擲在台上,當即摔個粉碎。
這一下武生臉上的粉彩一下脫落乾淨,看客們把他的五官偷去,又盯上了唐雪見,叫嚷著「唱啊!」「唱啊!」
這樓宇之內,轟隆隆回聲,都是在說:「唱啊!」
唐雪見腳下的戲台,在這般眾聲喋喋里,忽地喀嚓悶響,卻是折斷了一根台柱。
……
徐長卿進了那青石雄城,眼前一景一物,竟與神劍鎮一般無二,他當下驚疑,莫非自己不知不覺,已走出了三世幻境?他暗暗凝神內照,依舊不能感應法力,這才放下心來。
眼前的神劍鎮已是入夜時分,街上清寂寥落,只一間酒館尚未打烊,他見左右房舍緊閉,沒有別處可去,也就順勢進了那館子。
店裡生意慘澹,大堂里八張酒桌,竟只有一位客人,櫃檯後蜷了個書生打扮的帳房,伏案酣眠不醒,除了這二人,西北角圍了兩扇屏風,燭光熹微,隱約透出一道人影,抱著琵琶寂然不動。
徐長卿環首四顧,瞧見飲酒客人的模樣,不由得驚喜莫名,那獨自飲酒的不是旁人,正是與他有幾面之緣的神劍門弟子景天。
「景兄弟,不想我們在此居然還能相遇,實在有緣。」
飲酒的白衣客抬起頭來,面容枯槁,雙目無華,更兼兩鬢斑白,一副憔悴潦倒模樣,叫徐長卿暗暗慨嘆。
「既然有緣,那便請坐,邀君同飲。」白鬢客排出一枚酒盞,給徐長卿滿上一杯溫黃酒。
二人對坐,相逢已有隔世之感。
白鬢客一杯連一杯只顧喝酒,半句話也不多說。
徐長卿心中亦是苦悶,便隨他一道痛飲。
有些話不必說,但酒總有喝盡的時候,況且是兩個人同飲一壺呢?
待壺中殘酒瀝乾,店家睡得香甜,怎麼也叫不醒,自然沒人給他們上酒了。
徐長卿醺醺然,問道,「景兄弟,你是何時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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