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三十年來尋劍客,一見桃花更不疑(2/2)
景天的心的確死了,可如今又活了過來,而景天的神——他的精神,他的劍神,並不鍾意這個泥人,這個奴才一樣的七魄。
他的七情遽然回歸,可關於景天的一切情感卻沒有回來,如今他體內的七魄不是景天的七魄,而是邪劍仙給他埋下的心魔。
這魔頭全心全意侍奉魔主,要把景天也墮成邪魔。
原本景天不會在意,可如今他又有了悲喜,他為心魔帶來的惡念,感到無與倫比的苦楚。
待盧氏女再次尋到他時,景天好似街頭的乞丐,蜷在一戶酒家門前的石階旁。
「恩公,你醒醒!」
景天睜開眼睛。
盧氏女卻覺得他並非睜眼,而是從鞘里抽出了劍,霎的寒光迫膽。
她先驚後喜,「恩公,你的法力!」
景天點點頭,隨後又痛苦地搖搖頭。
他凝神靜氣,收斂氣機。
心魔補齊了他的魂魄之缺,而今他可以重新凝練法力,那些潛藏在紫府的精純法力如海潮一般湧出,比他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洶湧。正如鐵冠道人所言,心如虛空,身如廣漠,他的法力其實從未消散,只因他靈慧沉淪,故而無法感應,而他的劍意仍舊兢兢業業為他凝練法元,晝夜不息,時至今日,已然十分可觀。
這法力似潮,自紫府向下,湧入膻中劍池,源源不斷轉化為劍道元罡。
堅逾五金,銳不可擋,唏噓吐劍氣,殺人談笑中,劍修若能練就劍罡,便是登堂入室,從此天下之大任可去得了。
這本是極好的消息,可如今的景天寧願自己沒有這些法力。
他低垂眼帘,將混身氣機收攏。只是心魔囂擾,如億萬凡塵紛紛而落,景天竭力卻只能維繫靈台不墜。
「恩公,你身體不適嗎?」盧氏女輕聲詢問。
景天擺擺手,依舊蜷在原處,他悶聲道:「若三世幻境開了,便叫醒我。」
話分兩頭,景天遭邪劍仙暗害之時,這邊廂鏽巒真人把唐雪見喚來,二人得一道密令,匆匆往谷內石牢趕去,待入谷前,錦繡劍意的蓬勃氣機倏然閃滅,唐雪見忽得心血來潮,靈台中似有一道清風微瀾。她再度回首,往那神劍鎮茫茫的人海,怎也瞧不見那道熟悉的人影。
「師妹,你今日怎的心神不寧?」
「大師兄,我能感覺到,景天回來了。」
石人雄面露喜色,頷首道,「想來師門安排這樣大事,他不論如何也是要來看看的。師妹,你去尋他吧,石牢那處由我去就好。」
唐雪見卻說不必,「他要見我時,自然會出現,何必我去尋他?」
閒話少敘,二人匆匆趕到石牢,此處淒淒冷冷,不見天日,只有螢石微光,幽幽青藍。牢里羈押的犯人總歸是兩類,一則為犯錯的神劍弟子,二則是不自量力的外敵。
如今天下大亂,石牢里的犯人多是暫赦,令其將功補罪,只余兩個囚犯,卻都是大有來頭。不是別人,正是女媧後裔紫萱與魔界尊者重樓。此二位俱是神通本領了得,一個是母神貴胄,天生聖人,上承造化之德,下繼安民之恩,本是佳人,奈何卻受邪劍仙蠱惑,對神劍門懷有深仇大恨,另一位是九五至尊,修為通天徹地,六界任意往來,只是仍舊逃不過情網綿綿,甘願為搭救紫萱而與楚劍宗為敵。
說起來,此二位都是深陷塵寰,為情所困。
紫萱的心上人身死魂滅,是因輪迴斷絕,再無轉世之機,她眷戀舊愛,堪不透生死執迷,用情至深故而遺恨至極,這媧皇后裔也就入了魔道。
魔尊重樓曾與紫萱有數面之緣,不覺竟已是埋下情種,他本是六界中難得的英雄豪傑,灑脫狂傲,遍歷宇宙只為尋一對手,直似一柄重劍般剛正沉厚,可情絲最是煉心,百鍛鋼也成繞指柔,他從不表露心意,卻也不矯揉作態,愛便愛了,身死也無妨。
他們同在囹圄之中,時日清寒,心中苦恨卻也漸有淡退。
如今崑崙補天大陣所需的五靈珠仍缺了一枚,那水靈珠正是在紫萱手上。唐、石二人正是奉楚寒鏡之命,前來勸說,請她以蒼生為念,將水靈珠借出,待大業平定,自然原物奉還。
紫萱在石牢內窺鏡自照,哀戚的側顏叫二人心有所感,不由為她命運多舛而暗嘆。
「天下蒼生?蒼生又有幾人識我?我又在乎誰呢?」女媧後裔心灰意冷,「人生譬如薰華草,朝生夕死何可惜。業平(紫萱愛人林業平)一去經年,世上還有誰值得我為念?我又何必顧惜蒼生?」
石人雄嘆道,「紫道友,你所愛之人,又何嘗不是天下芸芸眾生的一員呢?你既然能與他相愛,也就能找到另一個值得你去愛的人。可若是天界與人界相撞,今後這大地上就生機斷絕,遙念媧皇造人之恩德,紫道友身為大神後代,竟能對祖先遺澤毫無留戀嗎?」
紫萱聞言,沉默良久,也只是淡笑,「時日曷喪,蒼生皆亡,豈不乾淨?」
「紫道友,門主吩咐,若你不願襄助正道,卻也不能繼續與邪魔為伍,一錯再錯。」
「怎麼,她要你們來賜我一死嗎?」
「並非如此,只是送二位出獄。」
「哦?」紫萱終於轉過身,「你們何曾這樣大度?」
「神劍門四百年氣節不墜,從來如此大度。」石人雄爽朗一笑,劍俠桀驁,風骨絕世,的確從來如此。
紫萱、重樓二人得以重見天日,此時陽光正烈,照得人目眩。
魔尊見紫萱脫困,也不多言語,徑直回返魔界,而紫萱正待要走,卻聽唐雪見說,「紫道友,你可想再見你愛人一面?」
「你有何指教?」
「神劍門開三世幻境,三世者,過去、現在、未來,道友若有放不下的心結,可入幻境一遭,或能再續前緣,哪怕只是短短一日之期。」
紫萱冷漠淒涼的情態終有一絲回春暖意,她眼中柔情誰人都能看得出來,「多謝你。你是神果化形,可是有什麼塵緣未了?」
石人雄聞言一驚,他卻不知小師妹竟有這樣來頭,神樹之實孕育天界眾神,若紫萱此言不虛,唐雪見竟也是一位神人。
「紫道友,你可要慎言。」鏽巒真人面帶微笑。
紫萱瞥他一眼,終究沒說什麼,只是架起一道雲氣,緩緩出谷而去。
石人雄又提醒唐雪見,「小師妹,不論你有什麼樣的身世,你終究是神劍門的弟子。」
「我省得的,師兄放心,那天界,和我仇深似海。」
「即便如此,也總該小心。」
唐雪見略略頷首,此時神劍谷口傳來鐘聲,三世幻境已然開啟,天下人物悉皆登場,合該是真英豪一展風采,劍壓群雄的時候。
紅衣劍仙眺望碧空下群山莽莽,胸中豪氣頓生,與鏽巒真人一併,呼嘯而往彼處波瀾壯闊。
神劍鎮外傳鐘聲,上下一陣哄然,剎那萬千劍光騰起,並蒼穹下無數劍虹飛馳,天地間的茫茫大氣里有群魚遨遊,盡圍在神劍谷上,瞧那谷口兩山間綻開一道清光,寬闊如湖,平滑如鏡,映出上方萬里晴空及劍光如星。
楚寒鏡自谷中踏空而來,朝四方稽首,揚聲道:「三世幻境已開,眾俠何故躊躇?天下功業,盡在其中!」
此言一出,登時便有萬條流星墜下,直直遁入那幻境之中。
神劍鎮裡,盧氏女聞得鐘聲響起,便將景天推醒,此人如乞丐一般蜷睡了半晌,如今站起身來,翻開眼睛,遽然似打了一道寒電。
盧氏女只覺他臉上神情不復冷漠,卻也與沉肅相去甚遠,反倒是殺氣騰騰,陰沉之極。
「恩公,你怎麼了?」
景天遙望神劍谷,忽而怪笑一聲,也不作回覆,朗聲吟:
三十年來尋劍客。
幾回落葉又抽枝。
自從一見桃花後,
直至如今更不疑。
其人且歌且行,足下咫尺便達天涯,一個轉瞬就消失在盧氏女的視線外。她望著遠去的景天,忽得有了明悟,即便今後他們再相逢,亦不會再如初見,那個孤傲的十九劍客,就死在今時今日,她的眼前。
盧氏女心中大慟,兀立原地,不覺淌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