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月下同舟論劍(2/2)
「他什麼?事無不可對人言,作甚麼吞吞吐吐?」
「原安他……不在車隊裡面。」
嵇康聞言一愕,侯府的侍衛首領迎上來,行禮道:「祭酒大人,小侯爺下個月要去采石磯的山莊消暑,我等奉命先行一步,須得諸多準備。也不曉得出了什麼岔子,被你們屢次三番攔住刁難,還強行搜了馬車。」他憤然作色,「這可不太合規矩啊!」
嵇康愣了半晌,喃喃地道:「那原安他出府是為了……?」
「小侯爺與謝家小姐今晚相約,共游秦淮。」侍衛首領冷著臉道,「這是小侯爺的私事,不必向各位交代吧?」
蘭舟貼著夏夜柔和的水浪,無聲滑出去,像一隻掠波的輕盈蜻蜓。
支狩真跪坐舟頭,橫劍膝前。謝詠絮坐在舟尾,雙手持槳,細長的腰肢微微後仰,木漿轉動,划過美妙的弧度,深碧色的河水向兩旁悠悠分開,盪起細微的漣漪,如同被夜風吹皺的滑軟絲綢。
遠處華燈高樓,歌舞靡靡,此邊樹影幽連,蟲鳴和風,明月倒映在半邊燈火半邊幽暗的水面上,呈現出一輪冰清玉潔的圓。
謝詠絮鬆開手,任由蘭舟隨波盪去。
「你是打算離開建康吧?」她的聲音飄過河面,語聲柔和嫵媚,又如劍一般鋒芒直入。
支狩真看著謝詠絮,沉默了許久。他本想編個理由,予以否認,可話到唇邊,觸及女子明冽純淨的眼睛,忽而像退潮的水波散去了。
他臨時相邀,她便翩然而來,為了這一份莫名的信任,他也不想騙她。
他垂下眼瞼,沉默著,最終什麼也沒有回答。
「因為你……」謝詠絮深深地看著少年。
害怕了?支狩真凝視著水面上謝詠絮的倒影,等著她說完下半句。
「不想惹麻煩?」她輕聲問道。
支狩真心頭一顫,水光仿佛在他眼中晃動了一下。「我以為,你會覺得我怕了……」隔了好久,他笑了笑。
「怎麼會呢?」謝詠絮笑起來,仰著頭,明艷的笑容照亮了河水,「我們是劍修啊。」
支狩真默默頷首:「是,我不想惹麻煩。」
「我明白。」謝詠絮點點頭,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瞧著他。
蘭舟慢慢滑入圓盤般的月影,停在上面,輕輕搖曳。
二人一舟仿佛鑲嵌在皎潔生輝的明月里,顯得四周愈發幽暗,波濤聲來了又去。
「你一直瞧著我作甚麼?」支狩真被謝詠絮看得有些不自在。
「因為你好看呀。」謝詠絮睒了睒美目,曼聲道,「月色,美少年,與這多情的秦淮河水,可以緩緩醉矣。」
支狩真微微一愕,啞然失笑,他從未見過謝詠絮這個樣子。
「你的劍很好,非常好。」謝詠絮認真地道,「有技巧,有氣勢,也有道境,幾乎完美無缺。」
支狩真心中一動:「幾乎?」
「原安!」謝詠絮神色一肅,凝視著他,猝然一聲輕喝,「看劍!」
圓月倒影倏地破碎,一縷月光破水而出,凝如三尺清鋒,撩起一連串晶瑩剔透的水滴,高速斬向支狩真。
「嗆——」支狩真長身而起,斷劍出鞘,劍光靈妙一閃,準確切中月光劍勢的最薄弱處。
月光之劍輕輕一顫,宛如幻影破碎,然而無數道月光從水面上接連掠起,層層疊疊,如夢似幻,將支狩真陷入綿密的劍光。
支狩真手腕一抖,斷劍正要展開,謝詠絮手指掐動,漫天劍光鋒芒忽地斂去,化作一縷縷溶溶月色,飄散在水流中。
「破這樣的劍,最好的法子,是直接一劍斬向我!」謝詠絮沉聲問道,「為什麼你不能?為什麼?」
「因為你的劍——沒有決心!」她緩緩地道,「你顧慮太多,麻煩太多,心思太多,唯獨缺乏一劍而決的心!」
支狩真收劍入鞘,默默坐下,良久輕嘆一聲:「謝謝你,詠絮。我明白你的意思。」
「很晚啦,我該走了。」謝詠絮輕笑一聲,足尖一點,輕盈掠出蘭舟,身形在水面上一起一落,飄然遠去。
支狩真低頭望著水上重新聚合的月輪,撫劍久久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