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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得頭破血流,確實因為我控制不住自己,焦灼到不知道怎麼消解了,也為了挑釁他,使他混亂,只有混亂才有縫隙讓我鑽進去,一點點瓦解他用理性砌好的高牆。
然而我心裡最後的一點僥倖在樊憶川出現的瞬間就炸開了,像除夕夜看到的煙花一樣,砰的一聲,從實體變成氣味,看不到也抓不到。
他認識我那麼多朋友,離開時可以找許若楠,可以找劉宇,他卻偏偏打電話將樊憶川叫來。這個舉動與小孩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借給朋友一樣,說是借,然而結局多半是有去無回的。差別只在於小孩不知曉這一「借」的虛假性,楚悉是想得清清楚楚的。他的潛台詞不需要動任何腦筋就能破解,淺薄到傷人——有人愛著我,所以他的離開並不會讓我缺損什麼。
他倒挺講文明,知道將所有物送出去時保證它的完好無損。他是以道德標語為藍本延伸出我們之間關係的處理法則——「使用完畢請放回原位」、「一花一木皆是景,文明賞花不採摘」[1]。可是我每天都在新陳代謝,我的頭髮在生長,長了又剪掉,夏天曬黑,冬天捂白,沒有一天的我是完全相同的。他既然根本做不到將我還原成最開始的完整體,又憑什麼把我轉贈給別人。
我腦海中關於這個晚上的記憶像筆跡未乾時被手蹭花了的紙頁,內容都存在,卻什麼都看不清。我知道自己被樊憶川送到了醫院,他好像試圖往我嘴裡塞藥,但是我咬緊了牙冠就是不吃。到了醫院我就更記不清了,四周都是白色的,連看都看不清,怎麼記錄進腦袋裡。
不知道迷糊了多久,嬰兒的哭聲是是我的感知系統重啟後第一個判斷的信號。睜開眼我看到的是一隻被削皮的蘋果,正在削它的人是劉宇,可憐的蘋果被削下來的肉比皮還多。擅長削皮的許若楠正抱著她嚎啕大哭的女兒顛來顛去,顛得哭聲像下台階一樣坎坎坷坷,卻並沒有停止的意思。
他們兩個人分別埋頭苦幹看起來並不擅長的事情,都沒發現我醒過來。
我張了張嘴,很勉強地說了聲吵死了,才使得他們對我投來關注。許若楠抱著孩子走了出去,劉宇繼續削蘋果。他活生生把蘋果削成了核桃大小,也不管我是否能抬起手,扔在碟子裡讓我吃,放下水果刀就跑了出去。沒一會兒樊憶川出現了,很熟練地坐到剛才劉宇坐過位置,盯著我說了一大堆話,我全都沒聽見,只看到他嘴巴在動,讓後他把蘋果拿起來,啃進了他的肚子裡。
一開始的幾天我不想說話也不想動,時間黑白交替著翻動。醒著時看天花板,是白色的。睡覺時閉上眼,是黑色的。除了眼睛,我的腦袋也在動,我不由自主地一再反芻過去的一切,從童年開始,到楚悉放下我離開的瞬間為止。
可能因為我回憶了太多遍,記憶被思維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翻閱,沾上了汗漬。原本分離的色塊融合成仿佛一陣風吹過的動態模糊,像格哈德里希特畫好又抹掉的畫作。
到最後背景成為黑白的,從中間一分為二,下面黑一點,上面白一點,所以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天和地的顏色總在變化,卻始終沒有一點色彩偏向,RGB互相聯動,恆久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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