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頁(2/2)
雜音戛然而止,俞訪雲站到前面,用鬆軟的毛巾蓋住了他的腦袋,聽見毛巾下這人的聲音,一點都沒有被暖氣烘熱。
嚴奚如說:「廖思君死了。」
廖思君死了,今天早上雨最大的時候出的車禍。
他前一日和一個年輕醫生一同去瀧山下面的縣醫院支援手術,手術做了個通宵,他一個人坐車趕回來。清晨那時候雨水正瓢潑,山路又崎嶇濕滑。廖思君的車轉彎的時候滑出了公路,一路從山坡滾到山腳,半個小時之後車和人才被找到。司機還有一口氣在,他卻再無心跳。
廖思君的妻子平日一個人帶著孩子,女兒也不過七八歲大,白天在搶救室門口聽見消息的時候,以頭搶地,直接哭暈了過去。廖思君走得倉促,連一點遺物或者遺言都沒給她們留下,就這麼撒手而去。
俞訪雲聽他說完,手也僵硬。廖思君多麼體面的一個人,從醫院走的時候孑然一身,最後離開也無人相送,
嚴奚如垂首無言,鼻樑旁掛了道痕跡,不知是淌過的淚水還是雨水。
夜深了點,他攬著俞訪雲和衣而臥,手腳冷了一天,聽窗外雨聲連綿。
雨落這麼大,倦鳥都無路歸巢。嚴奚如心事沉沉,睜開眼見俞訪雲只開了床邊一盞小燈,側著身與他在微光里對視。
」廖思君走的時候和我說,他這一趟看遍山窮水盡,但不覺得灰心,也沒想過放棄。他始終覺得福禍相依,往下走誰知道是不是柳暗花明。」嚴奚如闔上雙眼,連這點光線都覺得刺眼,「一開始,我們都相信自己能有個善終……所以任何挫折都算不上什麼。」
俞訪雲用手指輕輕蓋住他的眼睛,聽見他沉悶的聲音。
「……但人要活著,總得活著才能繼續。」
嚴奚如上一次見廖思君,還是除夕。那回的深夜談話還歷歷在目,胸臆皆抒,可這一次在葬禮上,只有無語凝噎。鄭長垣和陸弛章一塊兒來了,沈蔚舟本來在出差,也臨時趕回來,和故人作別。
那時在他們四個人眼裡,廖思君是高不可攀的學長,後來相處得熟了,才知道都是沒什麼心眼的大男生。他們同窗同寢同路了五年,也同酣同醉過好幾場,如今斯人早早撒手人寰,剩下的也在一夜之間被杏花吹散了白頭。
廖思君的妻子在墓前哭得幾欲昏厥,小女兒小聲地跟著媽媽啜泣,餘光卻在好奇地打量這黑白人群。她不是很能理解周圍人的悲傷,抬頭卻發現有位好看的哥哥也在瞧著自己,便朝他靠近。
俞訪雲輕輕拉上了她柔軟的小手,護在自己身後。來給她爸爸送行的有院長,書記,主任,半個醫院的人都來給他獻花,廖思君生前沒得到的尊重在死後盡數收回,更加盛大與隆重。
思君往矣,可活著的人,又由誰來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