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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訪雲仰頭見是他:「陸師傅在床上等著呢,正在教我做紫珍膏。」
嚴奚如手指勾進他肩上的帶子:「你扎的是吐真穴?我問了幾年都不蹦一個字,你一問他就說了?」
「他爬不起來,看在我們特地來一趟的份上,就先口頭把方法教給我。」
嚴奚如瞥見那一大缸尚為半成品的油膏,這一鍋要是讓老太太看見了,還不得跳進去洗澡。他蹲下來接過俞訪雲手裡的蒲扇:「我都特地來八百多趟了,也沒見老頭多看我一眼。」土灶撲出一圈煙,嗆著了自己,爐子沒吹大多少,火氣越吹越大。「老頭是真的教你嗎?這不是找著個機會讓我們給他干苦力吧。」
」真的,陸師傅每一條都和我說了。」俞訪雲抱著膝蓋靠過來,「先用小火將紫草炸了,再和炸過的白芷一起在油中浸泡三天,混入提前炸透又晾乾的乳香沒藥,晾曬一禮拜,再分成小碗上鍋蒸,一定要記得……」說到這兒豆蔻忽然警覺,抬頭盯了一眼,「陸師傅不讓我外傳的。」
「我是外人嗎?」嚴奚如對著他的臉扇了一扇子風,把劉海全吹起來。
俞訪雲仍是咬著牙不鬆口。算了,本來也不稀罕學,有的用就是了。可這麼面對面看著,嚴奚如視線又不自主往人腰上移,又瘦又薄……那兩條細胳膊也像白瓷做的一樣,磕一下都會有裂縫,風吹一下都給折斷,比瓷器還易碎。
可那人完全不知自己矜貴,坐地一鋪,把所有藥草倒在身上用圍裙兜起來,仿佛阿嬤坐在路墩,下一秒就要開始擇白菜葉了。
「葛重山說你長得像陸弛章我還覺得他老眼昏花,這圍裙一戴還真的有夠像的……他在寢室也是鋪一地的草藥,下了課就蹲在那裡擇藥梗。」
俞訪雲抬起頭看他:「師叔,大學的時候你和陸師兄關係最好嗎?」
「……怎麼他就是師兄了,你真的很不介意給我漲輩份,」嚴奚如想了一下才回答,「不是吧,我和鄭長垣更投緣,都覺得他是我們的媽。陸弛章以前囉嗦又愛操心,沈蔚舟都不敢惹他。」
俞訪雲「噗」了一下,安靜之後,坐著把圍裙鬆了松。
「那你真的想去援非嗎?」
這一句問得輕飄飄的,倒讓嚴奚如措手不及。大家都以為他做什麼都是為了和方光明對著幹,少有人問他「想不想」。師叔卻依舊嘴硬:「我想不想的……非洲那種條件,你不如問我想不想去自討苦吃。」
「那你想不想?」俞訪雲又問一回。問的是他想不想離開醫院,想不想去真正的前線。
嚴奚如愣住一會兒,然後這麼多年,第一次認真地對上了別人審視的目光。——有嚴成松這樣的靠山,他從來不否認自己一帆風順的人生。所以周圍人的非議或誤解,他從來沒辯解過。別人都以為當醫生是他選了一條最方便快捷的路,可只有自己清楚,違抗嚴成松意願堅持填報上桐醫的時候內心的堅決。他從小聽自己那位了不起的父親講了那麼多的話,真的假的,虛的實的,卻清晰地記得一句,健康所系,性命相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