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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上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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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格致新知》,並非東海人辦的出版物,而是華亭縣一家徐姓大族主辦的。這家人根基深厚,族中能人輩出,光這一輩就有好幾個進士,同時在商場上也有不少建樹,自然也派了不少子弟去東海國求學。怪不得說人家厲害呢,這些留學的子弟學成後,回家一分享學習的心得,族中不少人就被這些新學折服,一邊派遣更多的人去求學,一邊著書立說,利用自家橫跨兩個知識體系的優勢,把東海人的新學「翻譯」成當代人易懂的話語傳授出去。他們還辦了這份《格致新知》,兩版刊登新學知識,兩版以問答的形式解答一些問題,居然也頗受歡迎。

這不,陳老闆一邊檢查著排版,一邊就被裡面的內容吸引過去了。不過正當他看得入神的時候,一個小伙子卻走了過來,打斷了他的閱讀:「二叔,外面福順行送貨來了,看箱子,應該是北來的洋貨。」

「福順行,北洋貨?哦,算算是這個時節了,應該是北來的耗材到了。」陳維綱小心地把放大鏡裝回皮盒之中,塞進懷中,「走,喊上兩個人,出去接貨吧。」

福順行是華亭縣的一家老字號商行,在上海設了分行,也經營一些洋貨轉賣、土貨買辦的生意。浸香書坊用的東海貨大部分都是通過他們採買的,比去臨安進貨要方便些。採購的主要是印報所用的鉛字、紙張和油墨,雖說本地也有類似的東西,但用起來與洋貨差了一大截,所以大多還是外購的。

兩家也是熟人了,很快就點驗過了貨物,辦好了交接,然後把東西抬了進來。油墨和紙自是要入庫不必說,陳維綱讓工人抬了進去,然後自己帶著識字的子弟,來到了排版間,將新到的鉛字按順序放入架子中。

「A,啊阿,每樣五十個,准……Ba,八……」

他們所用的排列方式,是從東海人那裡學來的「拼音法」,雖然檢索起來未必有傳統的法子快,但學起來卻出乎意料的簡單。尤其是對於年輕人來說,學過基礎規則後,簡單練習一陣子,就能從一堆繁複的架子中準確地把需要的字找出來,可以說培訓起來要容易多了。陳維綱一開始對此也感覺很困惑,但這個時代詩詞發達,對於音韻學有了一定的研究,當他把拼音與反切法聯繫起來,又經過了長時間的實踐練習,終於也是掌握了這件工具。不過畢竟華亭方言與東海人用的那種奇怪官話有不少差異,偶爾還是會弄錯,在不斷的糾錯過程中,口音不免被帶偏了一點。

翻著翻著,陳維綱來到了「hui」音目下,這裡同音字很多,每個字又有不少異體字、不同字號,密密麻麻列了一堆。他皺著眉頭看了一下,突然在「輝」字目下停了下來,撥了一下,然後對子弟們說道:「往後此目只余『輝』一型字即可,除非特別指定,『煇』之類的異體便不需用了,省得這麼多字找起來麻煩。哦,對了,以後,一字有多個字形的時候,儘量用簡單的那個,既省油墨,看上去也清爽。」

長輩兼老闆要求,子弟們哪敢反對,於是紛紛點頭稱是。好嘛,若是以往他們這麼寫了別字,非得惹先生一頓訓斥不可,結果在黑心資本家的利潤驅使下,居然搞起了字形簡化,真是數典忘祖啊!

收拾完新來的鉛字,陳維綱剛回到天井中,正要繼續檢閱剛才的《格致新知》,門口處就來了生意,於是他趕緊迎了出去。

來客是一個年輕書生,手裡捧著一疊稿子。陳維綱一看就心裡有數,八成又是哪家的秀才寫了一堆詩詞雜文想印成冊子送給友人,這事多見得很。於是他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問道:「這位客官,可是有文字要付梓?」

書生點頭道:「正是。東家,你們這邊印起來是什麼價錢?」

陳維綱嫻熟地說道:「您是想製版還是活字呢?前者要貴些,一尺的版九百文一版,後者論字計價,要便宜不少。不知客官印的是何等文字?若需珍藏,那還是製版的好,但若只是一般的文字,那活字還是要划算些。我家用的可是東國的鉛字印刷機,品質亦不差於尋常的雕版……」

書生擺擺手:「沒甚珍藏的,活字便可。總共約莫五千餘字,最好能印於一面大紙上,字儘量大些,需印五百份,這要多少費用?」

陳維綱一愣,這是要自印報麼?但也難不倒他,於是順口報導:「活字排版費千字兩貫,五千字便算十貫。這麼多字,用尋常報紙幅面的二開紙即可,每份紙墨共耗十九文,五百份便是近萬錢了,我便讓個價,算作十二貫好了。若需留版,還需每月二貫。」

「留版?」書生對前面沒什麼意見,只對最後這項有些疑問,「那是什麼?」

「哦,就是把排好的字板保留一段時間,以防加印。以往經常有些客人印了書報回去,隔些日子又要加印,這便要再次排版,還得虛耗版費。若是把排好的字板留一陣子,就省了功夫了。只是小店鉛字有限,留版就不免耽誤一些活計,因此得收一定的費用。如果客官確實要長留,還可用灰泥模翻成硬版,只需五貫錢,比每月付合算些。」

「原來如此。」書生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需留版,就按剛才所說的價格印吧。」

陳維綱滿掛著笑容道:「承蒙惠顧,客官先付一半定錢,我給開個定書,過後憑書來取貨。」

「也好。」說著,書生把手上的稿子遞給陳維綱,又開始從懷中掏錢,先是摸了一大堆會子出來,又依依不捨地掂了兩塊銀元放在了櫃檯上。「什麼時候能印製完畢?」

陳維綱看了一眼櫃檯上的紙鈔和銀元——後者如今在江南也不罕見了,由於成色足、份量統一,認可度很高;而前者隨著公田法的實行進一步發生了貶值,雖然是輕飄飄的紙,但是要攢到足夠的市值,也未必會比後者便攜——數額似乎沒什麼問題,就翻了一下手中的稿子,隨口說道:「十五日可取,今日是初九,那便是廿……皇天在上,客官你這寫的是什麼東西?」

也難怪他嚇了一跳,這篇稿子寫的居然不是什麼風花雪月,而是一篇聲討當朝宰相賈似道的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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