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6章 夜深(2/2)
康嘉烈把手上的地圖一舉,道:「很明顯吧,他們離太和州最近,接下來必然對那裡動手。不過太和州有完備的工事,又有駐軍,他們也未必能討得了好……」
太和州位於黑海與裏海之間、太和嶺(高加索山)以北,是華盟九州之中最西邊的一個,也是靠近戰亂地帶的一個。過去,九州軍多次以太和嶺為基地,干涉東地中海地區和歐洲地區的局勢,因此也被突厥人視作眼中釘。如今,不列顛軍和突厥軍一西一東,對地中海的兩個入口展開進攻,意圖隔絕九州軍的海軍力量。而與此同時,他們也必然會對太和州動手,以減除來自九州的陸上威脅。
只是,太和州臨近戰區,也因此早就做好了應對戰亂的準備,常年是把突厥軍、金帳軍乃至羅馬軍作為假想敵布置的,沿太和嶺修築了強大的防線,部署了全華盟近四分之一的常備軍,即便是被偷襲也不一定受到多大的損失。這多少是個好消息。
康嘉烈想了想,又往地圖中央一指,繼續說道:「說不定,他們會對河中國下手。河中軍人少又窮,一旦失守,東西大鐵路就會受到威脅,到時候就被動了。」
河中國位於大陸中央的乾旱地帶,由當年西遷的元軍殘部建立,百多年來一直兢兢業業扮演著緩衝帶的角色,華盟成立後有幸成為藩國之一。但與其它幾個藩國一樣,河中國人口不多,國力不強,也沒有什麼擴軍的欲望,一旦邊緣聯合拿它下手,勝負可想而知。但河中國的地理位置很險要,此地一旦失守,聯繫太和州與中州的東西大鐵路就有可能被切斷,屆時就要出大亂子了……
陳鍾聽他這麼一分析,驚道:「有道理啊!機長,你怎麼能看出這麼多門道來,真是厲害,不去樞密院屈才了!」
康嘉烈苦笑道:「其實也不是我看出來的,書報上早就有有識之士推演過了,樞密院多半也知道。可知道歸知道,知道又能怎樣呢?那河中國雖小也是藩國,哪願意讓九州軍進駐,真假百多年下來不知在朝中攢了有多少人脈,說話可有用了呢。唉,當年他們前面有伊爾汗國攔一下還好,可如今伊爾都亡了,還不當回事……」
陳鐘有些氣惱:「好好的,怎麼盡被些廢物占據了高位,讓夷狄欺到了頭上!」
康嘉烈搖頭道:「我們也管不了那麼多,但也不需過於憂慮,國難之時,必會有豪傑現身的。」
客機繼續飛行,大約十個小時後,抵達了馬林國南部的紫貝城機場。
「這怎麼比香港還亂啊?」看著外面的混亂景象,陳鍾吐槽道。
馬林國經濟較差,紫貝機場是國內少數幾個條件還算完善的機場之一,然而祥鳳型降落之後,當地工人過來整備的時候像兔子一樣亂竄,外圍的士兵非但不維持秩序反倒在看熱鬧,比起受戰爭威脅的香港機場甚至更亂。
康嘉烈聳肩道:「恐怕他們一個月也見不到幾架飛機,更別說這種意外降落的情況了。算了,我下去看看,別讓他們弄出什麼岔子來。」
他出了駕駛室下到地面,近距離見到當地人的操作,更是氣血上涌,吼了起來。可當地人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過了半天才有一個年輕人上前用磕磕巴巴的漢語跟他講起來。
「算了,把油滿上,別的檢修先不動了。」康嘉烈連比帶劃,好不容易講明白,轉頭就看見一行黑髮穿著九州軍服的人向這邊走來,終於鬆了一口氣。「總算是見到自己人了。」
他視力很好,一眼掃過去就把這群人看了個七七八八。他們的衣服大多染塵,臉上倒是挺乾淨像是洗過,但還是掛滿了疲憊的神情。
他正了正自己的衣領,走上前去,對著隊伍中一名少校舉起手來下意識就要行軍禮,舉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舉到了位。
「請問是楊熙少校嗎?我是這架飛機的機長康嘉烈,應徵而來,但之後要執行什麼任務還不知道,還請少校指示。」
楊熙眼中一亮,對他回了一個軍禮:「感謝康先生能在這危機關頭挺身而出。看樣子,你之前服過役嗎?」
康嘉烈答道:「是的,我之前在陸軍第102航空旅開廿日式,三年前退伍去了民航。」
「好,好,好!」楊熙一拍手,又抬頭看了看前方的客機,說道:「時間緊急,不宜多說。現在敵軍正步步緊逼,秦軍和突厥軍在河中邊界集結,馬林國也已不安全,我們要儘快離開,前往赤道州。事關重大,接下來的航程就要拜託康兄弟了。」
然後他往身邊一指,道:「這些都是從戰場上飛回來的好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
6月18日,中州,武漢郡。
現今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武漢素有火爐之稱,此時正午剛過沒多久,更是烈日炎炎,熱浪滾滾。
武漢江北的商業區「長樂坊」中,一輛公交車從樓宇之間的陰影處駛出,在牌坊前拐了個彎,停在了開闊的廣場邊緣,打開了車門,把兩名年輕男子放下來,然後一溜煙地開走了。
兩人一下車就感受到了毒辣的日光,早已濕透的衣衫再度浸了一層汗,忍不住吐槽起來。
「這武漢的氣候真是見鬼,冬天凍死,夏天熱死。這得快四十度了吧,濕度又爆表,是人能過活的嗎?」左邊穿著藍色圓領短衣的胖小伙子有氣無力地罵道。
此人名叫賀禮,此岸郡人,在武漢的江夏工業學院讀書。他來武漢後別的還好,就是這天氣實在是受不了,對此抱怨可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是暑假,但他回家不方便,因此一直呆在學校里,結結實實把武漢的酷暑吃了個全。
「確實,甚至比南洋都難受……」另一名著格子襯衫的高瘦小伙子說道。他叫方致中,是賀禮的同學,來自南洋的龍牙門郡,因為同樣的原因留校。龍牙門那邊常年高溫,他對暑熱要更適應些,但也不好受。
說完,方致中又搖頭道:「忍忍吧,我們還能扇兩下,待會兒她們可是要在這大太陽下面跳舞的。」
這兩人頂著酷熱出門自然不是為了出汗的。實際上,今天著名少女歌姬團體「霜月樓」在長樂坊有一場公開演出,兩人是她們的忠實看客,自然要來捧場。
然後他又往南邊一棟高樓一指,道:「今天不堵車,離開場還有段時間,我們先去商場裡躲一會兒吧。」
這個長樂商場裝了空調設備,清涼如春,在這酷暑之中是個能救命的好地方。賀禮自然贊同方致中的意見,道了聲好就拔腿往那邊跑去,方致中也連忙跟上。
不一會兒,他們便進入大門之中,一陣涼意鋪面而來,渾身舒坦,性命又續上了。
「得救了……」賀禮大口呼吸著清涼空氣,精神漸漸恢復過來。他往周圍看了看,見商場中人不多,但相當一部分都聚攏在一起,便隨口問道:「這麼多人在幹嘛呢?」
方致中往那邊一看,見是擺在門口顯眼處的電器區,擺放著不少時興而昂貴的電視機,就隨口答道:「在看電視吧,現在是不是有什麼新聞出來了?走,我們也去看看吧。」
前不久,邊緣聯合向華盟宣戰的消息廣泛傳播開來,天下震驚。但華盟太大,也安逸太久了,事發之後有群情激憤的,卻也有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甚至還有些不以為然的。中州位列九州之首,武漢又深處中州腹心,即便局面再崩壞也崩不到這裡來,氣氛並不緊張。
「新聞?沒意思……」賀禮一向對時事興趣不大,只知道當今宰相叫王振,連下面有幾個尚書都不清楚。但他轉念一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去看個熱鬧也好,便也跟著方致中往電器區走去。
電器區中,各式電視在展示柜上層層疊疊,有幾台擺得很高,沒走多遠兩人就看見了上面的內容。但也沒什麼意思,也就是一個年長男性在講台上說著什麼。
此人身穿紅袍,頭髮燙得很整齊,語氣溫吞,但說的內容卻令人震撼:「……再言東撤,便可斬了!海口丟,那就在赤道戰;香港丟,那就在阿曼戰;海上要戰,陸上要戰,就連天上也要跟他們戰!自華夏元年以來,我等何曾受過如此羞辱?必以十報之!」
賀禮一驚,對方致中問道:「這是誰啊?」
方致中看著電視有些眼熟,但一時也記不起來,便看了看周圍,找到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問道:「請教這位先生,這新聞可說了什麼大事嗎?」
男子見有人請教,得意地扶了扶眼鏡,然後鄭重地說道:「可真是出大事了!那王振庸碌無能,遇事無決,今日辭了宰相的位子,現在是兵部尚書于謙暫代宰相之職,正誓師要與夷狄大戰呢!」
「啊?王宰相竟然辭了?」方致中對時事了解得多些,此時也更驚訝些。前任宰相王振是個長袖善舞的人,頻頻在公眾面前展現親民形象,也有小道消息說他權力欲極強云云。這麼一個人,居然因為兩個海外領地被攻擊就辭職了?
眼鏡男子嘿嘿一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王振多半不想辭,可有人想讓他辭啊。西方出事之前,就有人提出要加強防備了的,可一直被王振壓著。那時候能壓,現在不就是丟人了?中書省不支持他,國公會也嫌他無能,不就只能走人了?自己不辭,等被彈劾,可就更丟人了。」
方致中聽著,懵懂地點了點頭,似乎學會了什麼,又沒有多少實感。沒多久,電視中的于謙念了幾句詩,這條新聞便結束了,換上了一段汽車GG。
他又跟賀禮聊了一會兒,也沒聊出什麼東西,又在商場裡隨便逛了一圈,等到時間差不多了,便忍痛離開清涼的商場,去了外面廣場上等待演出開始。
此時的氣溫相比正午稍低了一些,但仍相當炎熱,不過人氣相比之前要高了非常多。各路看客不知道從哪裡接二連三鑽了出來,在臨時搭建的戲台前方排了百多米出去,其中以中青年男性為主,但也有不少狂熱的女性支持者,引得路人側目。他們聚集起來後,拿出繪有霜月樓標誌的小旗子和小扇子,不斷揮舞起來,又叫喊起了口號,一開始較為凌亂,但在前排幾名資深看客的引領下逐漸找到節奏,整齊起來。
「嗨!嗨!」
方致中和賀禮混在人群中,已經完全融入了氛圍,忘卻了炎熱,激動地喊著。而伴隨著他們這群人的叫喊聲,戲台之後逐漸有樂器的聲音響起,很快,又有一群靚麗的女生從帷幕之後衝上戲台,一邊舞動一邊唱起了歌。台下的氣氛更是因此高漲,不少人情不自禁叫喊起來。
「咦,今天是新衣服啊。」方致中叫喊的同時專注地看著台上的少女們,今天她們穿著經典的格子短裙,上衣卻不同尋常,白底黑領帶,倒像是水兵的服飾。
除了他,還有不少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產生了疑惑。
一曲的時間很快過去,歌姬們翩翩分離,又在舞台上列成一行。這又引發了更多的疑惑——這個隊形一般是中場或者結尾時才會出現的致辭環節用的,可這剛開場呢,怎麼就亮出來了?
正當人群逐漸出現竊竊私語的時候,隊伍正中的那名歌姬向前走出一步,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方致中也目不轉睛地看過去——她叫田沁,是霜月樓的領隊,也是人氣最高的成員之一,也正是方致中最為關注的一人。
田沁走出來之後,大聲對台下說道:「感謝各位來觀看我們的演出,正是有你們的支持,我們才能走到現在——但是,今天這次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
「什麼?」聽聞這個爆炸性消息,台下一下子炸了鍋,各種懷疑不解的聲音紛紛出現。娛樂業競爭激烈,從業者起起落落很正常,但霜月樓事業蒸蒸日上,怎麼會突然就要停止演出了?
方致中的腦子哄的一下炸了,以往聽過的各種小道消息在心中不斷發酵起來,是資本的黑手,還是「那件事」是真的?——不,不可能!
正當他的思緒一團亂麻的時候,田沁的聲音再次傳來,一下子讓他冷靜了下來,甚至有些羞愧:「大家知道,前不久西方的邊緣聯合對我朝發起了瘋狂的進攻,一場戰爭開始了。華夏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爭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麼,我們,我們霜月樓也不知道。但是,我們覺得,在現在這樣的時候,繼續這樣歡快地歌舞是不合適的。所以,我們決定,要暫停對公眾的活動,轉而為這場戰爭做支援——當然,是在不添亂的情形下。所以,這次演出可能就是幾年內我們與大家的最後一次見面了——既然如此,就好好聽我們唱歌吧!」
話音剛落,不待眾人反應過來,後台便又響起了音樂。聽節奏,是經典曲目《杜紅裳》,但音色卻低沉洪壯了不少,連帶著少女們的動作也多了幾層力量感,倒也別有意味。
觀眾逐漸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心中思緒萬千,有不解,有惋惜,更多的是敬佩,有不少話想說,卻也不好在此打擾演出,只能化傾吐欲為應援,隨著節奏喝彩起來。方致中也拉著賀禮,揮酸了手臂,喊啞了嗓子。
曲目一首接一首地結束,最後田沁再次告別並致辭:「……大家也無需為我們擔心,其實我一直都很欣賞保家衛國的英雄,雖然要暫時退出大眾舞台了,但說不定這次會找到真愛呢?……」
方致中心裡咯噔一聲,突然掐了賀禮一把,然後結巴著說道:「你,你說,像現在打打仗了,得征,徵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