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破門戶(2/2)
衛雍文當然也想進城守滁州。
但如今滁州城的守將是丁澤威的副將洪孝思,他擔心衛雍文進城後投降,害了丁澤威的家眷,於是下令封死城門。只派人每日吊下一些米麵給援軍。
衛雍文又怒又無奈。
他雖掛了兵部尚書之銜,但匆忙上任,地方軍閥根本不買他的帳。
若是大怒而走,一則長江北岸的船隻已經被毀,並無船隻可返南岸;二則一旦滁州失守,則丁澤威必定不能安心與秦山河決戰……
為了南京的安危、為了陛下的安危,衛雍文只好把這口氣咽下,率軍在滁州城外駐守。
他真不是瞧不起秦山湖,他每次望向對面的北楚軍,也實在不知這一戰要怎麼打……
秦山湖並未馬上發起攻勢,只派探馬打探情況,又與軍中參謀夏向維商議。
夏向維看過情報,長嘆了一聲。
「怎麼?」秦山湖道:「這姓衛的是什麼名將不成?很難打?」
「沒什麼。」夏向維又嘆了一聲,喃喃道:「只是覺得衛雍文這些人太可憐了。」
他思來想去,又道:「秦將軍不如停戰一日,我去勸降他吧?」
「軍情如火,可耽誤不得。」秦山湖道:「可別等秦山河、林紹元他們把太平府、揚州都打下來了,老子還在這滁州城外。」
「就一日。」夏向維有些無奈,道:「衛雍文的兵糧一日都撐不過,到時不戰也就自潰了……」
雨不算大,只是連綿不絕,下個不停。
就是這樣的雨天,夏向維與衛雍文戰場上相見。
隔著三十步遠的距離,夏向維看向雨幕中的老者,喊道:「我們並非完全不接受投降,只要是未曾虐民的文武官員,皆可投降。洪孝思不降,反而封閉城門,生怕百姓與我們接觸,可見平日必定倒行逆施。衛公一世清名,何苦為這等小人守城,反害了將士性命?」
衛雍文道:「老夫守的是大楚的正統社稷,不是洪孝思。」
「衛公是對我們有顧慮才不降嗎?」
「你激我也無用,老夫知道你們行軍南下,一路清算官員、整頓吏治。老夫這一生光明磊落,不怕人查。」
「那就請衛公保全士卒百姓性命,降了吧。」夏向維道:「這一路而來,請降者無數,十之七八都被我們懲處。讓晚輩開口相勸的,衛公是第一個。」
「……」
衛雍文沉默了許久,忽然問道:「年輕人,在你眼裡,老夫很蠢吧?」
「實話實話,在晚輩眼裡,衛公的忠心只是愚忠而已。」
「但隆昌皇帝才是先皇嫡系血脈,這是正統,是綱常!」衛雍文放聲喊道:「我衣冠華夏有別於狄夷,就在這禮儀綱常。若連這綱常都不守,你們何必驅逐建虜?」
夏向維道:「我等為的是蒼生、為的是文明。」
「老夫為的是天下的秩序。長幼有序,嫡庶有別,不可紊亂。隆昌皇帝是天下正統,就必須有人為他竭忠盡智。否則尊卑禮儀一亂,國將不國!」
「衛公不願降?」
「唯死戰爾。」
……
然而,就在夏向維勸說衛雍文的時候,楚軍大營已派出許多士卒向南楚軍營喊話。
「大家都是同胞手足,願降的過來,這邊有熱粥喝……」
「有熱粥喝,有帳篷遮頭,有乾淨衣裳……」
一聲聲的喊聲中,等衛雍文轉回營帳,看到的就是越來越少的士卒。
再到次日再一看,三萬士卒已只剩一半。
衛雍文的親衛們已經開始擔心逃兵們劫走督師……
而滁州城依然城門緊閉,連糧食都不再給。
這支援軍的作用似乎就是成為滁州城門外的一層肉盾,能拖延北楚多少時間是多少時間。
衛雍文只覺這一仗荒唐可笑,但他根本笑不出來……
號角聲起,秦山湖終於率軍攻打滁州城。
看著北楚的士卒排著整齊的方陣出營,殺氣振天的樣子……衛雍文麾下的又冷又餓又累的士卒在剎那間就不戰自潰。
有人逃跑,有人跪下投降。
只有衛雍文還領著最後督標營的千餘親兵死戰不退……
秦山湖終於明白夏向維說的「可憐」是什麼意思了。
但他是將軍,從不心軟。何況已經給過衛雍文一次機會了,今日對方要戰,他也只有一道命令。
「殺敗他們!」
「殺啊……」
看著北楚的精銳之士向自己殺來,衛雍文本來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會以為種悲涼而可笑的方式謝幕。
那就戰死疆場吧。
但他沒想到的是,南楚的命運比他想像中還要可笑。
這邊區區一千人還在與強大的北楚軍廝殺,身後的滁州城突然城門大開……
不是洪孝思出城來接應他了,而是洪孝思領著人逃了。
滁州城上有士卒大喊道:「快跑啊!太平府失守了,靖南伯戰死了……快跑啊……」
而北楚軍中很快也有人喊道:「捷報!西路大捷!秦帥已拿下太平府,斬殺丁澤威!我等速克滁州啊……」
「莫走了洪孝思……」
「……」
衛雍文只覺天眩地轉,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噴涌而出。
他強撐著身子,放眼看去,只見自己的督標營將士以無比英勇的姿態與北楚士卒鏖戰著,但一個一個地倒了下去……
這些食不裹腹的將士,對陣著名震天下的北楚強師,沒有後退,依然還在血戰。
但,他們拼命在守的滁州、太平府,已經丟了……
丟了?
一千人對陣兩萬強師都沒輸……而二十萬大軍守著的太平府已經丟了?五萬人守著的滁州城一箭未發就逃了?
衛雍文身子晃了晃,感到完全呼吸不過來,一股氣頂在腦門上,幾乎就這樣被氣死過去……
血染的疆場上,只剩最後的三百親衛還在護著衛雍文死戰。
突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大吼道:「都住手!住手!」
南楚士卒們回過頭,看到衛雍文執著長劍架在脖頸上。
「老夫死後,爾等降了吧。」
「督師!」
「都聽到了嗎?!老夫死後,爾等降了吧!」
「督師……」
「……」
衛雍文沒有猶豫,用最後的力氣,刎頸。
長劍落地,他的身體也緩緩倒了下去……
夏向維放下千里鏡。
似乎是不忍心再看這片土地上各式各樣的人,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他覺得滁州守軍那樣棄城而逃,這對衛雍文有些太殘忍了。
哪怕再晚半個時辰,讓衛雍文戰死在城門外也好……
夏向維就那麼抬著頭看著天。
他恍惚又在雨幕中看到了昨天的衛雍文。
「年輕人,老夫來見你,不是來投降的。是想來看看你們這些光復中原的孩子是什麼樣子,看到了,老夫也就放心了……
老夫要守著綱常,因為必須要有人要守著它,必須有人為社稷盡忠而死。若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者,這世道怕是要更壞了。說是愚忠也行,氣節也罷,守了一輩子的東西,不能臨了再丟了……
但有你們守著蒼生,老夫也可以放心去死了,真的,看到你們能體恤生民,老夫已能含笑九泉……」
夏向維回憶著這些,最後緩緩地喃喃了一句。
「明知為可為而為之,衛公放心去吧……」
這次南征,王笑已完全失去了指揮的興趣,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對江南的整合上。
但每次看了戰報,他依然還是忍不住搖頭。
「真醜啊,南楚這一仗打得太醜了。這也就好在是我們打下來,這要是換成異族南下,這仗該丑到什麼地步。」
「想來若是建虜南下,他們該不至於……到如此地步吧?」
王笑看了秦山河一眼,想說些什麼又沒說。
他又搖了搖頭,把戰報一丟,轉身離開船艙。
秦山河有些奇怪,沉吟道:「晉王為何生氣了?」
「不知道啊,都打這麼順了,不能更順了……」
「是啊,一輩子沒打過這麼順的仗……」
哪怕北楚將領們自己也不太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
自十月九日北楚發兵南征起,短短二十天,中西兩路大軍已攻破南京兩面門戶,兵戈已直指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