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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至城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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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

淮左中都,竹西佳處。

曹浚雖不會用什麼詩詞佳句形容揚州,卻覺得這裡是當今天下最好地方。

運河繁華之地,有美景、有美人、有美酒,卻沒有京城和南京那種壓抑感。駐防揚州這一年,曹浚像是完全醉倒了。

他忘了當年的戎馬生涯……奮戰沙場坐到了五軍營都督的位置上;隨鄭元化南下,擁立隆昌皇帝;北伐濟南,差一點就擊敗王笑;到最後,背叛了鄭元化,成為了坐鎮揚州的廣陵侯。

但現在,北楚大軍南下,把他從美夢中驚醒過來……

所幸曹浚曾經也與北楚打過仗,打得有來有回。他還記得怎麼打仗,五軍營的班底還在。

如今他擁兵八萬,戰力比江北四鎮強上很多。

堅守城池不出,北楚的林紹元一時也攻不下揚州。

但曹浚很卻感到很不安,覺得就算暫時能守住揚州,有什麼用呢?

這邊阻擋了北楚東路大軍,那邊西路、中路的北楚兵馬說不定都把南京打下來了。

畢竟南楚這邊,其他將領又不像自己這麼善戰。

他深切地體會到什麼叫「非戰之罪」。

真的,不是他曹浚打不過林紹元,而是對整個南楚朝廷沒有信心。

他終於又想起了鄭元化,心說「如果老首輔在,局勢斷不至於此……」

這個念頭一出來,曹浚心裡有些不自在。

當年南下,雖有一部分想法是為了前程富貴,但他何嘗不是想隨著老首輔重整河山、力挽狂瀾?

可後來真不知是怎麼了,驀然回首,曹浚看到的自己已經成了一個陷在紙醉金迷溫柔鄉里的叛徒。

他真的想不起是因為什麼,這一年他都沒想過這個問題,沉溺酒色也是很忙的……

總之,曹浚還是決定投降。

他打聽清楚了,北楚有一套受降的流程,查這個人有沒有犯過什麼大罪、看有沒有百姓告他。

比如,高郵縣的守將往日裡常縱兵掠民,如今人頭就掛在城門上。

曹浚覺得自己還不錯,軍紀在南楚算是很好的。而且到揚州的時日又短,與百姓並無太大恩怨。

想必投降了還能保個一官半職、清閒度日。

有了決定,他當即便派人出城與林紹元談。

十月二十六日,出城的士卒回來告知曹浚,林紹元答應了他的請降。

曹浚很高興,又派人出城談條件,最後定在二十九日開城投降。

他迅速從金壁輝煌的廣陵侯府搬了出來,又散出家財布粥施藥賑濟城中難民,大肆宣揚「廣陵侯為保全城中父老這才委屈求全」,儼然成了揚州城第一大善人。

就連家中那數十房美妾,能給銀子打發的他都打發走。剩下十來房心愛的,他則叮囑她們暫時穿上粗布衣裳,勿太引人注目。

至於軍中將士,曹浚更是千叮嚀萬囑咐,生怕在這關頭鬧出什麼事來。

二十八日夜,他親自犒賞三軍……

「諸君共飲此杯,往後同為大楚建武皇帝效忠!」

「謝侯爺!」

曹浚擺了擺手,臉上一派喜意,高聲道:「往後不要再叫『侯爺』了,此次歸降,能得個清閒差事我便知足。好在大楚優待士卒,我祝將士們前程似錦!」

「好!」

「再祝從此家國一統,海晏河清!」

「好……」

曹浚是真的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往後大富大貴是沒有了,但能餘生安穩也就足知。

宴到最後,他打著酒嗝,在半醉之中攬著兩個副將的肩,嘴裡絮絮叨叨不停。

「平瑾、孟廣,你們說我是不是很高明?知道拘束麾下將士,不像四鎮那些**……不宜,剛才我說海晏河清,是真的,真心的。當年要不是為了救大楚,我何必隨……隨老首輔南下?」

「侯爺,你醉了。」

褚平瑾、孟廣扶著曹浚往營帳里走去。

「我沒醉!」

曹浚喊了一聲,聲音突然帶了哭腔。

「我沒醉,我是高興啊,天下平定了,這也是老首輔的心愿……哈,以後終於可以過安穩日子了,不用擔驚受怕……我不打算再帶兵了,就在這揚州城當個富家翁,這揚州多好啊……

對了,我再叮囑你們一句,歸降了以後不比以前了,北楚那是軍紀嚴明……軍紀嚴明啊,你們以後一定要謹慎,明日受降的時候,你們什麼都別說,萬事我會替你們兜……」

他話到這裡,已進了大帳。

一柄匕首突然架在他的脖子上,乾脆利落地割了過去。

曹浚嘴裡那個「兜」字都沒吐出來,脖子已被劃開一個大口,血噴涌而出,濺得到處都是。

血光中,他瞪大了眼,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

褚平瑾抱住曹浚的屍體,手裡匕首又捅在他的心口。

連著捅了好幾下,確定曹浚死透了,褚平瑾才把屍體放下來。

「唉。」孟廣嘆道:「大帥,誰告訴你的?我們平日拘束將士?軍紀嚴明?你收了我們那麼多的孝敬,真以為銀子是憑空變出來的?」

曹浚已經死得很透了,沒有回答。

褚平瑾冷笑一聲,道:「他裝傻唄。投降了,他是能活,我們必死。」

孟廣看著地上的屍體,終還是紅了眼眶,搖著頭又罵道:「他娘的只想著自己!跟了他十年啊,結果他的良心義氣餵了野狗!」

「好了,跟個死人還有什麼好說的。準備一下,把兵馬控制起來,趕緊出城吧……」

褚平瑾與孟廣拿了曹浚的帥印,對士卒們聲稱北楚是假意招降,實則派細作混入城中刺殺了曹浚。

勉強控制住大部分精銳士卒,他們連夜點齊麾下的兵馬,火速從南門出城,趕往瓜洲渡……

~~

關於這天夜裡又發生了什麼,直到九月三日才有詳細的戰報送到南京城外駐防的鐵冊軍總兵黃斌這裡。

「報!急報……揚州……揚州失守了,孟將軍派人來求援。」

「引他過來……」

「末將見過黃總兵。」

「不必多禮了。」黃斌道:「快說,怎麼回事?!」

「是這樣,曹浚欲投降北楚,褚平瑾、孟廣兩位將軍殺之,二十八日夜裡動了手,其後,兩位將軍領兵欲往瓜洲渡防守……」

「防瓜洲渡?」黃斌反問了一句,「堅城不守,去守渡口?」

那報信的小將滿臉焦急,心說「你問個屁啊,孟將軍就是這麼說的啊,不然難道說要逃回長江南岸嗎?」

「這……末將不知。」

「繼續說。」黃斌問道:「揚州失守了?」

「是,兩位將軍一出城,就有亂民開了城門,引北楚逆賊進城。幸而兩位將軍早知城中士紳百姓受北楚細作蠱惑,果斷棄城……」

「那瓜洲渡呢?守住了沒有?!」

「當夜,兩位將軍還未到揚子津,就被林紹元追上。軍中士卒大半……反戈相向,褚將軍當時就戰死了,孟將軍只好率兩千殘兵逃往渡口,天明時又被追上,孟將軍力戰不支,只好帶百餘壯士奪船逃回南岸,守住了鎮江城……」

黃斌有些發懵,喃喃道:「你是說……揚州十萬大軍,才……才才守不到五天,只有百餘人逃到鎮江?」

「褚、孟兩位將軍本欲死戰,奈何曹浚欲降,這才……」

「不是……十萬人啊,兩倍於敵,還是據城而守!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能守兩個月吧?」

那來請援的小將似乎有些看不起黃斌這個賤民出身、又背叛過恩主的小人,聞言頗有些不悅,拱手道:「黃總兵,兩位將軍皆以盡力。褚將軍更是力戰殉國,請黃總兵速派兵增援鎮江。」

「增援?」黃斌搖了搖頭,道:「此事我做不了主,需稟明丞相。」

「黃總兵!軍情如火……」

「停,我先問你,瓜洲渡的船隻你們毀了沒有?」

這邊話音未落,外面又是急急的馬蹄聲響,接著駿馬一聲長嘶,有士卒大喊道:「報!報……東路急報。」

黃斌終於惱怒,大吼道:「又怎麼了?!」

「鎮江……鎮江失守啦!」

「……」

黃斌的心情很複雜。

說很驚訝吧,他不覺得驚訝,但又覺得自己似乎應該驚訝。

可是,這一個個戰報緊鑼密鼓地傳過來……讓他連驚慌失措的感覺都來不及有。

滁州、太平府、揚州、鎮江……一個個失守,一個戰報都被聽完,下一個報戰又傳過來,真的,真的是來不及驚慌。

他抬起手,止住報信的士卒,面無表情地抿了一口水,這才喃喃道:「說吧,又怎麼回事?」

「林紹元已從瓜洲渡過長江,九月一日兵臨鎮江城下,城中士卒譁變,當日打開城門。鎮江知府、參將皆戰死……」

求援的小將馬上問道:「我家孟將軍呢?」

「探馬看到有打著孟字大旗的一支兵馬欲往南逃竄,被北楚逆賊盡數包圍,然後……殲滅了。」

「這……」

「這就不用增援了。」黃斌喃喃道。

這位鐵冊軍總兵看起來還很鎮定,但眼神已經完全空洞了。

他本來以為就算江北失守,還可以憑長江天險守一守。

但完全沒想到,江北失守的消息才送到,北楚都打下了江南的太平府和鎮江了。

那,長江到底算是個什麼「天險」?

黃斌只知道,北楚的三路大軍馬上就要到了,馬上。

而他還完全沒有準備好。

……

很快,另一樁黃斌還沒準備好的事也落到了他頭上。

朝廷下旨,封他為「忠勇伯」,改鐵冊軍為忠勇營,全權負責南京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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