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狗日的生活(2/2)
他是武將,他的友人卻是位文士,看相貌,不過三十來歲,可鬢色卻已見霜,略一抬頭,額間儘是橫紋,加上一身漿洗的袖領都已起毛的破舊長衫,更顯落魄。
他見楊業端起了碗,只好長嘆一口氣,也端起桌前的酒碗,酒一沾唇,心緒卻再也忍不住,濁淚湧出,滾入酒碗,滾濕衣襟。
「惠娘便拜託賢弟了。」
楊業仰脖一氣喝乾碗中酒,這才一抹鬍鬚上的酒漬,沉聲道:「有某家大郎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令媛那一份,只管放心便是。
不過某卻擔心你,如今這天寒地凍的,你又能遠行到哪裡去,恕軒兄,等開了春再走吧,再說,惠娘方失母愛,又怎能再受父親遠離之苦。」
「待不住了,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某寒窗苦讀,滿腹經綸,到頭來卻不如一個屠夫,哈,哈哈……惹出如此天大的笑話,某無顏再見鄉親父老也,惠娘還小,不懂事,有弟妹照顧著,某最放心不過。」
見他如此說,楊業也就說不下去了,抓起酒罈,給自己復倒一碗,一氣喝乾,放下碗時,眼眶也有些微紅。
眼前的這位周學敏,滿腹經綸不假,可牢騷也滿腹,一個好好的翰林學士,硬生生的被他自己一張臭嘴降階到學宮當教諭。
頻繁的戰爭和年年進貢契丹的稅貢,早已讓晉陽朝野苦不堪言,官員俸祿自宰執以下,人人都微薄的可憐,他當翰林時還能讓一家人勉強溫飽,當教諭後,可就困難了,不巧,父喪母病接著來,連番損耗後,窮的家裡都揭不開鍋,以至嬌妻與人私奔。
這狗日的生活吶!
折賽花從裡屋出來,眼角也泛著眼花,卻強笑道:「惠娘與大郎甚是投緣,一起玩的十分開心。」
周學敏點頭道:「那某就放心了,感激之情,盡在酒中。」說完,猛的一揚脖,將水酒一氣喝下,這才起身,對著楊業夫婦深深一禮,然後抬腳就走。
不料方起腳,手臂卻被楊業給拉住了,「別慌走,把你的心裡打算都說一說,某雖粗人,也能幫著參謀一二。」
周學敏只好繼續坐下,澀聲笑道:「道聽途說當不得真,不過某還是想試一試,去益州。」
「益州?」
「就是益州。」
周學敏見折賽花又給他滿上了酒,只好拱手以謝,然後繼續道:「汴梁,契丹,皆吾大漢仇敵,誓不為謀,南唐軟弱可欺,也非托負前程之地,某想來想去,唯有益州可以一試。」
楊業皺了皺眉,「可數千里之遙吶。」
「無妨,只管走去便是,真要有不測,客死他鄉也是命。」
「……」
楊業無言以對,與妻子互看了一眼,折賽花便進屋去了,不一會又出來,卻是提了個小包裹。
楊業接過,掌心感觸到兩枚銀子的觸感,不動聲色的對夫人遞去讚賞之意,這才輕輕的推給周學敏,誠懇的道:「兄長既然執意遠行,某送你出城,這點心意,還請收下。」
「這……這如何使得。」
「窮家富路,使得的。」
楊業起身,輕拍對方的肩膀:「過去的,就忘了她吧,愚弟祝兄長此去,如蛟龍入海,大鵬展翅。」
周學敏重重的搓了一把臉,一提包裹,郎聲道:「若有富貴,必不相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