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無情未必真豪傑(2/2)
秦越一陣恍惚,睜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盯著那赤紅的數字,漸漸的眼眶就紅了起來,臉色也漸次猙獰。
施廷敬看了看曾梧,忍不住輕咳一聲。
曾梧其實也著實震驚了,被施延敬這麼一提醒,立馬醒過神來,對秦越道:「陛下,請節哀,慘事既然已經發生,如何痛苦也與事無補,好在向訓大軍已經開赴秦州,不日必有捷報傳來。」
「再大的捷報,也抵不過死難同袍所受的痛楚。」
秦越沮喪的往椅子上一癱,雙手捂臉,聲音有些澀咽:「是我的錯,聽多了捷報,麻痹了,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卻把同袍推進了火坑,是我的錯……我的錯……」
「陛下萬不可太過自責,要說錯,錯在偽宋,錯在李繼勛,這個責任,偽宋要背起,若不是他們先喪心病狂,蕃部也不會行此惡孽之事,眼下,當考慮如何善後,陛下務必振作。」
秦良呆靠著,良久無言,最後很是疲倦的揮揮手,「你們先下去吧,讓我一人先靜一靜。」
「諾。」
眾人輕聲退下,出門之際,曾梧看了看一臉焦急的劉強,嘆氣道:「去,把歐陽貴妃請來,聊作勸慰。」
「陛下曾有旨令……」
「此一時,彼一時,去吧。」
「諾。」
劉強沒有假手他人,親自去了後苑,尋到歐陽蕊兒,把戰報情況簡要說了一遍,歐陽蕊兒花容失色,不及換衣便急步匆匆的跟著去了前院御書房,見秦越似個嬰兒似的捲縮在軟榻上,頓是一個芳心都要碎了。
「九郎……」
秦越輕嗯一聲,卻是連眼珠子也沒轉一下。
這樣的情景,饒是歐陽蕊兒聰慧多智,一時也是無策,只會把他的右手捧著,拙笨無言。
過了一會,歐陽蕊兒鼻尖都急出汗來了,才笨笨的問了一句:「九郎,要不……我彈琴你聽。」
秦越還是輕嗯了一聲,卻把腳縮的更緊了。
這麼多年,自從高平屍山血海里滾出來後,經他的手親筆勾消的姓名不知凡幾,大仗小仗打下來,死亡的數字如滾雪球一般的越滾越大,早已超過十萬之眾。
但從來沒有哪一次會比這一次的赤字來的揪心。
因為,以前陣亡的,大抵都是勇士,將士百戰死,是宿命。
可這一次,死去的,被擄的,大多是平民百姓,不用想也知道,老幼都倒進血泊里,老實的青壯被串上繩子當牛作馬,年青漂亮的女子則被壓在胯下飽受欺凌……
秦越頭一回感受到了撕心裂肺之痛,心如刀割,滿嘴苦澀。
他很清楚,作為一國之君,作小兒狀不對,這時正確的做法是作出義憤填膺狀,籍此激發士氣,激起軍民一體的同仇敵愾之心。
但他……做不到,他寧可在這自我譴責的痛苦中多呆一會,多經受一些良心上的折磨。
有悠揚的琴聲響起,蒼桑淒涼。
歐陽蕊兒出了門,腦子被冷風一吹,就開竅了,接過侍女手中的琴,自捧著進屋,然後便自彈自唱: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果然,在這被定為國歌然後又被嫌棄的歌聲中,夫君緩緩坐起,靜坐一會,又緩步出門,輕聲吩咐:
「劍。」
歐陽蕊兒直到庭外有喝咤舞劍聲起,這才停了歌曲,依門而望,卻見夫君於雪中執劍漫舞,劍氣縱橫,雪沫紛飛,只看了一會,便有滿腔的浩然氣在胸中激盪。
她捂了捂胸口,輕聲呢喃:「九郎……」
聲音雖輕,卻滿是自豪與驕傲。
無情未必真豪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