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上篇)(1/2)
【本章為六更合一。】
人間四月天,桃李競芳菲,野郊無寒夜。
這樣美好的時節,卻有七八人策馬狂奔,趟過潺潺的小河,往對面的山坡狂奔。
這幾人滿身是傷,面色疲憊,連馬匹都在呼哧呼哧噴白汽,顯然也到強弩之末。其中一名騎士少了整條左臂,血都流到馬股上,卻沒時間包紮。
首領大呼:「快、快,翻上山坡就安全了!」
話音剛落,左側騎士馬失前蹄,連人帶馬橫摔出去。
首領急忙勒停,跳下來一看,騎士腦袋正好撞在大石上,已經癟了,但他懷裡抱著的女娃卻沒事,只是臉色發白。
「快,上馬!」首領將她抱上自己馬背,繼續前進。
「大人,追兵來了!」手下緊急通報。眾人回望,果然見到近百騎出現在地平線上,飛快靠近河道。
對方龍精虎猛,自己人馬俱疲,不出半刻鐘一定會被追上。
孰料首領這時卻下了個匪夷所思的命令:「解武器,全扔掉!」
手下猶豫:「大人,這?」
萬一被追上,手無寸鐵豈非等死?
「快!」首領先為表率,把自己腰間佩刀、身後弓箭全解開來,扔去地面。
手下不敢怠慢,紛紛效仿。
拋掉武器還減重不少,馬兒奔得更快,轉眼就到坡底。
山坡有些陡,松林茂密、長草齊腰,不能再騎馬了。
眾人下馬,改作步行爬坡。
首領大喝:「武器都扔乾淨,不想死的就聽話!」
靠譜嗎?大家一遲疑,總算服從的天性占了上風,還是從靴筒拔出短匕,遠遠拋了出去。
希望傳說是對的,希望自己沒有做錯。
「放我下來!」女娃想掙紮下地,「我自己走。」
「小姐,爬上山坡才安全!」緊要關頭,首領哪敢讓她落地?
女娃問他:「坡底有人,他們不怕嗎?」
坡底的確有兩個農夫,正彎腰揀拾柴禾。除了掉落的松枝能燒火之外,松脂用處很大,寄生在白紋松林里的好幾種菌子,還是難得的美味。
幾人棄馬上坡,農夫當然注意到了,但他們只瞥來一眼,並不驚慌。
首領搖頭。
女娃又看了看坡底,什麼也沒有啊,這要拿什麼攔住追兵?
「那些人真不會追來?」
「不會,這裡已是青雲地界!」其實首領心裡也在打鼓,「不過來者是卞白,這廝殺人如麻、心高氣傲,讓他嘗嘗苦頭也好。」
又十餘息,追兵也趕到坡底。
為首的青袍小將只有二十出頭,英氣逼人,一雙眼中寒光四射。
他的座騎非馬,而是一頭巨大的黑狼,不受地形所限。
彎腰揀松塔的農夫離它三丈,一抬頭就看見這頭巨狼盯著自己伸舌頭,垂涎欲滴的模樣。
從這狼的眼神來看,它早就嘗過人肉的味道。
不過黑狼剛要上坡,突然受驚一般往後跳開數尺,低頭在草叢裡嗅了起來。
青袍小將身後的兵衛大聲道:「將軍,界碑!」
這會兒已到戌時(晚上7點),天卻還很亮,眾人清清楚楚看見,坡前立著一塊方方正正的大石碑,上書「青雲地界」四個描金大字,筆走龍蛇、氣勢磅礴。
「哼,到底被他們逃進青雲地界!」年輕將軍左右顧盼,發現了棄置在草叢裡的武器。
為了逃進去,叛賊不惜扔下武器。
他一抬頭就看見坡頂上的目標。這些人已經逃出射箭範圍,此時都停了下來,一邊喘息一邊察看這裡的情況。
雙方相距不到一百丈。
追?
不追?
年輕將軍多看界碑兩眼,臉色陰晴不定。
界碑就孤零零立在這裡,附近並沒有軍隊守衛。
他身後的年長兵衛趕緊靠近:「將軍,青雲地界不可擅闖,王上知情也不會苛責。您……」
恰在此時,山坡上的女娃朝著年輕將軍做鬼臉,還一連做了五個,手合喇叭狀大聲譏笑:「膽——小——鬼!」
聲音在坡上坡下迴蕩不已。
首領趕緊將她雙手拉開。
但年輕將軍已經看見聽見,眼中殺氣暴漲,喝了一聲:「上坡,殺!」
左右都是一驚,不進反退。
身後這回有好幾個兵衛一同阻止:「將軍,萬萬不可!」
年輕將軍大怒,抽刀出鞘:「誰說不可,我斬他腦袋!」
坡下揀松子的兩個農人見了,搖搖頭,回身便走,其中一個對另一個道:「又是一隊莽夫!」
「對上一塊石碑,你們就畏首畏尾,可還記得自己是大越的精銳?」年輕將軍翻身騎狼,驅著它就往界碑後頭跳去。
狼爪剛剛越界,就聽「隆」地一聲,石碑突然上拱,露出下方馱碑的贔屓。
這是石雕的怪獸,背甲比圓桌還要大上兩圈,原本埋在地下,有人越界才會引它出來。
它一露面,大嘴張開,對準了年輕將軍。後者聽見響動回頭,座下黑狼頓時立住不動。
「別動,千萬別動!」不遠處的農夫開口了,「青雲地界禁兵武、禁鬥毆。要麼循原路退回去,要麼扔下所有武器,你還能保全性命。」
年輕將軍忍不住笑了:「一個石龜,能奈我何!」
「你比俾夏國的安成王、靈山的白候景還要厲害嗎?」這農夫哈哈一笑,「六十年前、二十年前,他們就死在這裡,死在你腳邊的位置,你也試試啊?」
年輕將軍抿緊了唇,眼裡猶疑不定。
類似這樣的傳說,青雲界裡多的是。
信,還是不信?
追,還是不追?
家裡的老頭、軍中的前輩,都反覆說過青雲地界不可擅闖,他從小聽到耳朵都快長繭。
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要面臨兩難抉擇。
眾手下也在苦苦勸說。真正讓這些浴血沙場的精銳裹足畏前的,難道只是區區一塊石碑本身麼?
當然不是。
這時,他的心腹拋掉長刀奔了過來:「將軍,追丟了人才麻煩,餘下的都能設法。」說罷低聲獻上一計。
卞將軍呼出一口氣,有些憋屈:「好,就這麼辦。卸兵甲!」
他這裡近百人也飛快地卸掉兵器,只留一人看守,剩下的都跟著卞將軍一同上坡。
他可以在國中肆無忌憚,但在這裡……誰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壞規矩,不單是他。
「喀啦」幾聲,負碑的石贔屓又沉回地底,算是對他們赤手空拳的回應。
坡上的女娃大驚:「他們追來了!」
「走吧。」首領招呼大家回身繼續前行,「扔掉武器,就說明他們打算遵守青雲地界的規矩,不敢再堂而皇之殺人。」
卞將軍等人跟在他們後面,目光陰沉,但果然沒再衝上前動手。
翻過山坡,心事重重的女娃也忍不住「哇」了一聲。
眼前一望無際的原野都闢作了水田,幹道縱橫,屋舍點綴其中,平民往來如織,分明魚米之鄉,哪裡還算郊野?
「好熱鬧!」
她忍不住回望故國,只是一界之隔,繁蕪判若兩世。
不遠處的卞將軍臉色更不好了,到處是人,哪能得空下手?
逃犯和追兵,居然一前一後相隔不到十丈,走得井水不犯河水,真是天下滑稽!
他身後的兵衛倒在竊竊私語:「這裡就是青雲地界!」
「我看也沒甚了不起,沒傳說中吹得那麼離譜!」
「這才剛進地界,哪到哪……」
沿主路往前走,不到三里,城鎮赫然在目。
「離原鎮到了。」首領的臉色稍微放鬆,「我去找亭長,也就是這個鎮裡最大的官兒。你們到前頭那家酒樓等我,誰也不許亂跑。」
追兵就跟在身後,哪個敢亂跑?
女娃側了側頭:「吳叔,看到那塊令牌以後,亭長就會聽你的話?」
「會的。」首領吳叔很是篤定,入城之後就跟他們分開。路邊就有醫堂,他順便把兩個傷兵也帶走。
沒想到這鎮子不小,街上開滿商鋪,百業百行,就連集市也是熱熱鬧鬧,門口還有戲班子搭台,演出的影子戲就是坡下農夫說的那一出,《安成王飲恨白松坡》。
比巴掌大的小人在戲台上又跳又唱,還能噴火。女娃看得入神,侍衛趕緊將她抱起來:「小祖宗,這裡方可停不得。」
小姑娘心有不甘:「不是說,姓卞的不敢對我們下手嗎?」
「是……按理說是,但這裡人太多。」戲台周圍人擠人,容易被後方追兵下死手。
侍衛想轉移她的注意力:「看那裡吹糖人兒,給您買一個如何?」
做好的糖人插滿了木桿,隨便買一根就能走,不耽誤時間。
「不要。」女娃面露厭惡,「他拿嘴吹,沫子亂飛,髒死了!」
是了,小姐千金之軀,哪像他們這麼不講究?
侍衛無法,好在小姐這時拍了拍手:「算了,趕緊去酒樓。」
這應該是鎮上最大的酒樓,占地三百平,有上下兩層,木頭都刷著明漆,地面大塊水磨方磚。
算不上多氣派,但寬敞整潔。
外來者都有些驚訝,見多了這種邊陲小鎮的酒樓,哪個不是灰頭土臉?
眾人落座,隨後卞將軍也帶著兩名隨從進來,被引去另一邊四角桌,跟他們隔著半個廳。
卞將軍不悅,指著窗邊的桌子道:「我要這張!」
那桌子臨窗,正對大門,誰進誰出都能看個明白。
不過桌邊已有一客,身著白衣,正在舉杯輕啜。
卞將軍走去桌邊,放下一錠大銀:「兄台,借你位子落坐可好?」
錠子足有五兩重,說話也比較客氣。
這客人拿起銀錠看了兩眼,推還給卞將軍。
夥計見狀,趕緊過來打圓場:「幾位客人,這張桌子是人家長期包下來的。我再給您找個好位置去。」
卞將軍還未說話,客人已道:「想坐就坐,銀子免了。這裡正好有三個空位。」
四方桌,他占了朝向最好的一席,可不還有三席麼?
卞將軍怎麼會跟陌生人合坐?侍衛正要瞪眼,卞將軍卻擺了擺手:「打擾了!」說罷真地挑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很少這麼和氣,但這裡是青雲地界。
再說他也看清這獨客面貌,真是一表人才。修眉俊目,身如春松挺拔,看年紀只有二十出頭,但氣度沉凝,如淵如岳,讓人判不出虛實。
青雲地界真如傳言那般人傑地靈?隨便進個小鎮,他就能遇到這種人物?
三人落坐,簡單要了些酒菜。
白衣客打量三人,發現他們外衣上有點點紫黑。
那是血跡?
他目光一轉,又望見對面女娃那一桌。
那桌客人也是血染衣袍,比這三人誇張多了,但神情萎頓、目光閃爍,總往窗邊瞟。
他們跟他素不相識,那就是一直留意對面三人?
白衣人的目光停在女娃身上。
小姑娘白白嫩嫩,眼睛大又黑,見他看著自己,於是不服氣地瞪回去。
白衣人失笑,自顧自倒茶。
酒樓不大,客人也多,卻不喧雜,因為前方台子上坐著說書先生。
別處的說書人,都喜歡在前朝舊事上添油加醋,偏這一個緊跟時事,說的還是前不久才發生的猛料——
衛國定遠侯盧亮起兵謀反!
說書人正講得口沫橫飛,卞將軍三人聽得眉頭直皺,女娃那一桌客人卻垂頭喪氣,飯只扒了兩口就不吃了。
底下的聽客疑問不少,有人就道:「定遠侯到處平亂,我記得衛帝至少四次派他鎮壓暴動,他還跟俾夏人打過好幾場仗,不然衛國西邊的土地就讓人割走了。怎麼他自己居然反了呢?」
說書人還未回答,就有客人反駁:「衛百官庸碌貪財,民生凋蔽,可是國君眼耳閉塞,見不到百姓疾苦,聽不見平民哀嚎。呵,豈有不反之理?」
卞將軍的拳頭一下子就硬了。
他身邊的侍衛大聲道:「你可是衛人?怎敢言之鑿鑿!」
「所幸不是!」這客人是商人模樣,身邊還帶個小僕,「我是土生土長的青雲人,我兒在瀚海學宮聽講,回來就轉述與我們聽。他們還說,盧亮是被逼反!皇帝身邊小人屢進饞言,說盧亮要反,這麼說上七八次,皇帝不信也得信了。那你要是盧亮,會坐以待斃嗎?」
邊上的客人紛紛稱羨:「令郎居然在瀚海學宮,前途無量啊!」
又有人道:「既是瀚海學宮傳述,那必是真的了。」
商人連道「過獎」,但是滿面紅光,甚是自得。
他們的重點,居然都不在定遠侯。
說書人趕緊咳嗽兩聲,把氣氛拉回來:「可惜可嘆,盧亮原本一路高歌猛進,直逼衛都。這時候有人拉著幾萬精兵來錦上添花,稱要跟他一同殺進衛都,清君側!盧亮輕信失察,就此埋下禍根,最後被他所殺。你們道這人是誰?」
說書的都喜歡賣個關子,眾人搖頭。
定遠侯前不久才造反,眾人只知道他功敗垂成,具體經過卻不清楚。
這時卻有一個稚嫩的聲音道:「是狗賊卞雲山!」
正是小姑娘開聲了。
「狗賊與定遠侯走到衛都南岸才突然翻臉,作計害死了他,還拿他首級去送狗皇帝,自己連升三級,還被封作太師。盧家軍就這樣、這樣敗了!」
她剛開口,卞將軍就停箸不食,面沉如水;等他說到最後一字,卞將軍重重放碗,反手甩出竹箸。
要是真打實了,小姑娘嘴裡就要被多開個洞出來。
卞將軍恨她妄言,這時也不顧當地規矩,就想取她性命。
不過竹箸剛擲出去,「嗖」一下沒了影子。
酒樓里的客人甚至不知這兒險些發生命案,還在催促說書人。只有女娃那一桌人看得目光微懍。
卞將軍臉色也變了,他沒看清是怎麼回事。
倒是面前的白衣人不緊不慢開了口:「這人也未講錯,你為什麼殺她?」
「是你?」卞將軍緊盯他不放,「你是怎麼……」
話未說完,窗外跳進一個白忽忽的影子,「咚」一下落在桌面。
侍衛原就緊張,騰地跳起。
白衣人擺手:「莫怕,小貓而已。」
不速之客果然只是一頭貓兒,通體雪白、毛髮蓬鬆,有趣的是生就一對鴛鴦眼,脖子上還掛著個金核桃。
白貓「喵嗚」一聲,先去蹭了蹭白衣人的手臂撒嬌,接著就盯著桌上的糕點舐嘴唇。
「吃甜食太多不好。」話是這樣說,他還是掰了一小塊米糕餵貓。
卞將軍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狸奴怎可上桌?」
「它是妖,不是奴,長年訂下這張桌子的就是它。」貓尾巴上粘了幾枚蒼耳,白衣人輕輕替它摘掉,「再說,它的年紀可比你大多了。」
那廂說書人點了點頭:「沒錯,那位正是從前跟定遠侯一起並肩作戰、鎮壓起義的卞雲山!小姑娘,你從哪裡知悉?」
「定遠侯就是我爹爹!」女童聲音鏗鏘,「狗皇帝殺了我全家三百二十口人,只有我逃出來了。他們還不放過我,派了這人——」
她突然手指卞將軍:「——卞雲山的兒子追殺我進青雲地界!」
四下譁然,一片嗡嗡之聲。
白貓望著小姑娘,低喚一聲,白衣人也挑了挑眉。這么小的孩子就敢指認,勇氣可嘉。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來,又指指點點,卞將軍想反唇相譏,但立刻化作一抹涼笑,舉杯一飲而盡。
說吧說吧,趁著這張嘴還在。回頭他要把她的舌頭剪斷,再將牙齒一顆一顆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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