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醜陋(一)(1/2)
天已經黑了,外面有著風,將樹葉子刮的嘩嘩亂響,潘婷在車上很安靜,坐的端端正正,平安不說話,她也不吭聲。
策源到鄉里的路程大約有二十里路,潘婷說她是走到鄉上的,平安覺得這個「走」不準確,她應該是跑到鄉里等自己的,不過,不管是跑還是走,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女孩而言,這段路程不能算短。
村子裡非常的寂靜,偶爾傳出來的說話聲讓平安有了一些「雲深不知處」的錯覺。棄車步行之後,可以看到每家每戶院子裡被燈光照射下的裊裊炊煙升起,潘炳忠的家卻一片黑暗,到了柵欄門跟前,才看到了有一絲昏黃的光映照了出來,斑斑駁駁的投射在地面上。
這光不像是燈光,像是蠟燭被點燃的光亮。
不知哪傳來了幾聲狗吠,潘婷將門推開,平安進到院子裡,他看到這束光就是屋裡的蠟燭那兒散播過來的。
潘婷家甚至沒有電?
家裡有人。
潘炳忠和他的妻子李蘭岑都在,兩口子這會都坐在屋子中間的木凳上,眼前是一張破舊的桌子,桌子上放著兩個碗,碗裡已經沒有了食物,李蘭岑見到了進屋的潘婷,張嘴問你去哪了?不知道吃飯?
這時她看到了平安。
「你們好,我叫平安。」平安做了自我介紹,潘炳忠起身問好,眼睛看著自己的女兒,潘婷說:「平叔叔是鄉里的大官,他能管咱們的事。」
李蘭岑很快的將桌上的碗收拾好,帶著潘婷離開,而後又很麻利的給平安倒了水,再次的離開了。
這屋裡空蕩蕩的,就像是剛蓋好的房子沒來得及添置家具,但是情況不是這樣的,他們家什麼都沒有,窗戶上沒有玻璃,露著黑洞的窟窿,像是夜的嘴巴要吞噬人間的一切。
平安給潘炳忠遞煙,潘炳忠叫出了平安的職務,而後說自己戒菸了。平安心說原來他知道自己。
潘炳忠的臉線條分明,不知道他之前在鄉里上班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但是此刻,他給平安的印象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
「聽潘婷說,那天家裡喪事,你是從別的鄉請了一班人來幫忙的?」
平安問的很直接,那天給潘炳忠幫忙的人除了李蘭岑娘家的人,就是潘炳忠從縣裡叫的專門替人料理喪事的,這些都是要花錢的,這與留縣鄉村哪家老人去世了,後事都是近鄰幫忙料理的非常不同。
潘炳忠沉默著,平安又問:「我了解到,你在鄉里那會,是農藝師,農技站站長,工作一直很負責。那,那件事的原因和中間究竟是怎樣的呢?」
潘炳忠依舊的沉默著,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了幾個小孩的笑罵,內容還是潘炳忠沒良心之類的。
看來這對潘炳忠就是家常便飯。平安不禁的抬頭,可是潘炳忠紋絲不動。
「你不想說嗎?事實就是那樣,還是,你有什麼難言之隱?」
潘炳忠似乎就是不想說,平安看了一下時間,問:「你家,就窮成這樣?一貧如洗?」
這時潘婷站在門口,怯生生的說:「我家的東西,都被鄰居給拉走了。」
「為什麼?」
「他們說,我家要賠他們的損失。」
平安轉過臉猛地問潘炳忠:「賠償包括那些辱罵和騷擾?一個人究竟能做出什麼樣的錯事才能讓全村人表現的人神共憤?」
「說出你心裡的話很難嗎?如果老人去世是一種解脫,你們兩口子也打算這一輩子一直這樣,可是你女兒有什麼錯?她為什麼要承受你們所犯錯的結果?」
「你覺得,這公平嗎?」
潘炳忠抬頭看著平安,似乎要說話,但是又低了頭。
平安有些生氣了,不過這只是一瞬,他更多的覺得自己有些一廂情願。為了心裡的惻隱、為了探究一個真相、為了一個小女孩的求助,來到了一個不該來的地方。
但是這個人不值得自己幫助?不是。那他到底在想什麼?
「你如果是掉進了坑裡,你如果想著要脫離困難,可是你連胳膊都不伸出來,別人怎麼拉你一把?」
平安放緩了語氣,說完,潘炳忠低沉的回答:「我試過,不過沒結果。」
平安:「你沒有在我這裡試過!」
潘炳忠再次抬頭看著平安,長吁一口氣,說:「我從看守所里放出來的那天,下著大雪,我妻子在外面已經等了我很久,她拿著一件他父親的破棉襖拿給我穿,那會兒我並不知道我家什麼都沒有了,她不讓我回村,將我往她娘家帶,我不同意,跑回家一看,屋裡一無所有。」
「我家所有的東西,連大門,窗戶上的鋁合金窗扇,邊框,都被人弄走了,牆外面的瓷磚基本被人給敲碎完了,牆上到處都寫的是賣假種子、貪污犯潘炳忠不得好死的字跡。」
「那些字有的是用木炭寫的,有的用的是泥巴,還有的用粉筆。」
「路邊,我家的大棚你看到了,這會和那時都一樣,全是我們本村的人幹的。」
「我妻子給我說,我家的大鐵門,是被鄰村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拆走的,所有的房間門以及鋁合金窗是被鄉里的一家人撬走的。我的那套沙發是我們村的一家人搬走的,還有那張床,是村裡的一對父子給抬走的,那個父親給我妻子說,他兒子要結婚了,指望著賣了糧食好買張床呢,沒想到秋後地里顆粒無收,所以不好意思,借你家的床用用。」
「我家的所有的東西,家電、就連吃飯的碗筷,不是被本村的人拉走抱走抬走,就是被別的村的人給弄走,他們一個個都理直氣壯,說是我欠他們的,就連我家院子裡的柴火,都被人抱走了,而抱我家柴火的人,我妻子說他只買了一斤種子。」
「去看守所之前,我答應過賠償那些買了種子的農戶。我讓我妻子將銀行里存的幾萬塊錢交到了鄉里,讓鄉里替我轉賠給他們。我說,錢雖然少了點,但只能拿出這麼多,我的積蓄全部在這兒。不過,請相信我,我自己種下的苦果,哪怕做牛做馬,也要一分不差地賠給他們。只要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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