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醜陋(一)(2/2)
「去看守所之前,我答應過賠償那些買了種子的農戶。我讓我妻子將銀行里存的幾萬塊錢交到了鄉里,讓鄉里替我轉賠給他們。我說,錢雖然少了點,但只能拿出這麼多,我的積蓄全部在這兒。不過,請相信我,我自己種下的苦果,哪怕做牛做馬,也要一分不差地賠給他們。只要我不死。」
「但是沒想到,我在看守所兩個多月,家裡就家徒四壁……鄉民受了損失我能理解,可我老婆女兒老母親犯了什麼錯?」
「尹力當時還沒當副鄉長,他給我說,為什麼不聽他的,幹嘛非要在村里蓋這麼好的房子,你自己有能力賺錢,但鶴立雞群,這會遭嫉妒,有人會落井下石的。這下好了,看看,除了拆房子外,能被人搶的,都被搶走了。」
尹力?尹力原來和潘炳忠關係不錯?平安問:「你那些種子,是從豐谷縣買的,那個種子公司的人,是你同學?」
「他叫孟栓旺,那些種子是他所在的公司賣給我的。那時候縣裡種子缺口較大,我同縣農業局介紹過的一些種子公司聯繫,他們都說沒有了。沒辦法,只有找了孟栓旺。」
「你是說孟栓旺給你的是假種子?」
潘炳忠否認:「我當時看到鄉里田地種子不長穗,可能有問題,就去找了孟栓旺,孟栓旺將我帶到他們縣鄉村的地頭,指著綠油油的莊稼問我,這是同一期的那批種子,有幾萬斤,這裡沒一點問題,到了你們鄉就成了寡婦的肚子!」
「那就是說,你同學給你的種子沒問題?」
潘炳忠沒回答平安的話:「鄉民不容易,顆粒無收心情都不好,我在拘留所里,我妻子看我的時候問,就算那批種子有問題,這責任也不該我一個人擔著,縣裡為什麼不給我們沒問題的種子?我在縣裡開會的時候,縣裡是布置了讓各鄉農技站自己補充種子的。我去購買種子時同農技站的人商量過,他們都同意了的,出了事他們一個個的表示和自己沒關係。」
「當時林偉民還在東凡,他在會上說,減產的事情,他一定會給全鄉人一個合理滿意的答覆。」
林偉民?
「我家已經破敗了,我去找豐谷找孟栓旺,可是沒想到孟栓旺也被關進了看守所,我那時才知道,他因為我買的那一批種子,被豐谷縣檢察院給逮捕了。」
「孟栓旺因為你買的那批種子被逮捕,可是他在豐谷銷售的同一批種子沒問題?你在豐谷做了調查沒有?」
潘炳忠點頭:「孟栓旺說的沒錯,我查了,豐谷當時種植的那批種子,沒問題,當年的產量都很高。」
平安問:「當時法院判你,說那批種子沒有縣農業主管部門的批准,沒檢疫證、沒檢驗證、也沒有合格證,是三無產品,那到底有證沒有?」
「有!」潘炳忠答道。
「有?」平安問:「有為什麼法院說沒有?」
潘炳忠長嘆一聲:「那批種子就一套證書,在孟栓旺那裡,他說,當時要是將證書給我了,他就沒有了,他的銷量很大,沒證明,怎麼往出賣?」
那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很多人都以為我在買種子中間吃了回扣,但這根本不可能,第一我不會吃回扣,第二,我回來賣的價格和豐谷縣的價格一個樣,中間沒差價,怎麼吃回扣?」
「那你到底查出問題的癥結沒有?」平安皺了眉:「這都幾年過去了,你沒一點線索?」
「有線索,唯一可查的異同點,就是那批種子在種植的時候,對土壤、氣候和栽培技術以及溫度有要求,假如種植戶推遲了播種期,種子發芽的溫度濕度以及時間不夠,當然會減產,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如果遭受到了冷空氣,種子也不會好好的發芽,而那一年,留縣恰好就遭受了幾股惡劣天氣的侵蝕,這都是減產絕收的原因,我說的,可以在氣象局查到資料。」
平安問:「就是說鄉民沒有按照種子說明去操作,還有天氣的因素在裡面導致了減產?這些情況你都反映了沒有?我聽潘婷說,你們村的一位老人,當時也是種了那批種子的,但是他就沒有出現不發芽沒產量的情況。」
潘炳忠看著平安,一恍惚,平安似乎看到了和潘婷一樣的神情。
潘炳忠又低下頭頭。他一直低著頭,就像一頭俯首耕地的老牛一樣。
潘炳忠:「那年氣候的原因導致減產,只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只能是鄉民沒有按照種子的說明去種。」
平安:「誰有要求誰就負有舉證責任。天氣是有據可查的,那種子種植的操作說明,應該在你這裡。你要不給大家說明,誰知道?村民只能按照習慣去種植,出了事,只能算是你的責任。」
「我有說明的,」潘炳忠眼睛亮了一下,但是很快又黯淡了下去:「我當時讓站里印刷了一份種子栽培種植的宣傳單,裡面很詳細的說明了對土壤氣候濕度的要求,誰買種子就給誰一份。不過事後農技站一張也找不到了。全鄉五百多家農戶買了種子,就有五百多分附註的印刷說明,我為了調查清楚,將購種數量、購種時間、播種時間以及有沒有栽培說明書這些內容製作了一張調查表格,先從我們村開始,挨家挨戶的調查。」
「但是遇到的情況是什麼樣呢?我問他們在農技站買了幾斤種子?什麼時候買的?這些基本大家都能平心靜氣的回答,但是當我問到有沒有看種子附給的宣傳資料,他們無一例外的就發火了,一個個都怒的大同小異,問我是不是在笑他們沒讀過書,說我讀了幾年書有什麼了不起的,讀書了就賣假種子坑害鄰里鄉親!」
「他們還說,自己是沒讀過書,可不會坑人!我說我只是想問大家買種子時拿了宣傳資料沒有,是什麼時候播種的?他們都罵我說自己種了幾十年的地,還用得著我去教他們?」
「村里人說,他們明白了,說我就是想要種子說明書,那個宣傳單不是我印的嗎,我現在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他們有了也不給我。」
「我沒辦法,讓我妻子和女兒替我去上門調查,但是我這下希望又落空了,他們罵我不就是想翻案!他們說我如果翻了案就能將賠給他們的錢給要回去?還說我家是賺昧心錢賺瘋了。」
平安明白了,這就是人性本惡。即便鄉里的、策源村的人心裡明知道當年是沒有按照潘炳忠附註種子的說明去種植導致了減產的,也不會將錯誤歸結於他們自己的身上。
鄉民們認為委屈是自己的,錯誤是別人的。沒人會將收到手的錢再拿出去,反正的確他們就是減產了。
天氣沒法怪罪,老天爺嘛,所以他們就怪罪到人的身上。潘炳忠想推翻之前的那些鄉民給的誤會與懲罰,他們不會答應。
這就是潘婷所說的眾口鑠金。
平安想起了那天在潘炳忠家門口遇到的那個長的十分醜陋卻感覺自認為良好的女人。平安並不想以貌取人,但如果鄉民們都像她那個樣子,那麼,這些人不僅外貌長的丑,他們的心靈,和他們的長相一樣讓人感到噁心。
平安的心情變得很糟糕:「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當時是有那份種子說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