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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章 五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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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走來一隊騎兵,傑特率先打招呼:「又在巡邏啊,波利。」

「波利爵士。」為首的騎士糾正,「你們呢,又在惹是生非?」

「我們來送朋友,爵士。最近威尼華茲亂得很,人人都想去北方。」

「依我看,北方也不見得安生。四葉領老是派信來,鬧得人心惶惶。棉衣巷有人瞎傳狼人的流言,扯出年前的事說三道四。」

「什麼?狼人?」

「大家瞧見了那座鬼城,這毫無疑問。天曉得人們怎麼把她和狼人聯繫起來,呃?真是扯澹!」

久遠的往事。我都快忘了。「不如擔心眼前事。」約克滴咕,「入城價漲了,賈艾斯連牆根底下的耗子都要收稅。」

「他是商務總管嘛。」波利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已是威尼華茲的巡邏騎兵隊長,身份不同了。「說話小心點,你這燈泡!」

西塔做個鬼臉。波利眯起眼睛,打量他好一會兒,才帶人離開。約克覺得他似乎有話要說。真是怪事。

他皺眉目送這位熟人離開。騎兵們拐出棉衣巷時,沒有狼人阻攔。這地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狼人!威尼華茲好好的,沒被卡瑪瑞亞替代。這多虧了我們。那幫不識好歹的貴族老爺應該感謝我們才是。

「我看還是雪花慶典的事。」傭兵們在酒桌邊落座,兩杯麥酒下肚後,傭兵中的本地人納魯開口。「咱們威尼華茲沒這傳統,領主大人卻樂此不疲。結果大家都知道,慶典上發生了不祥之事。」

「我怎麼聽說是霧精靈帶來的?她們深入雪山,觸犯了諸神。」

侍者端來熱湯,碗裡浮動著金黃的油脂。「反正是外鄉人。他們不知根知底,總帶來災禍。」

「我也是外鄉人喲。」約克提醒。

這傢伙訕訕一笑。「哎呀,你不一樣,老大,你是西塔。威尼華茲歡迎你還來不及呢,而且你來很久了。」

這話教他陷入沉思。約克今年已三百餘歲,在尹士曼的日子不過是零頭,他卻覺得自己半輩子都活在這裡。露西亞在上,我愛這地方,我幾乎就是威尼華茲人。但約克還記得閃爍之池,他真正的故鄉。我多久沒回去了?大概也是半輩子罷。

湯已飲盡,一位少女端上羊肉和乳酪。傑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領子,手爬上她的腰,卻被掙脫。侍女沖他微笑,但路過撥弦的樂師身邊時,她跪下來,讓對方將琴放在她的胸脯上。

「……我看不樂觀。很多人在囤積木柴,不曉得是用來燒什麼。」

「又是羊肉?放著吧。」

香料的氣味令人食指大動,約克嘗了嘗,用叉子刮下一層乳酪。人們還在漫無邊際地胡侃。

「……這事千真萬確!」

星星的變動。他思忖。自白夜戰爭以來,諾克斯變得愈來愈快,愈發不像他熟悉的模樣。人們的命運變化無常。但說到底,我真的熟悉諾克斯嗎?過上數十年,我熟悉的人們都會消失……「噢。」他晃了晃腦袋。

「怎麼了?」納魯轉頭來問。

忽然,鄰桌的商人為一匹棗紅色的布料吵起來。聲音之大,蓋過了窗邊的音樂。傑特抄起酒杯,「砰」一下砸在他們腳邊。

爭論終結了。商人們擼起袖子,和諾克斯傭兵打成一團,教過路的人繞著走。約克挪了挪凳子,免得被揮來的拳頭波及,然後好整以暇地旁觀。「小心點兒酒!」他提醒侍者。

對方一低頭,讓飛來的包裹砸到了門框上。鬥毆的雙方打成一團,根本沒人注意。另一邊,樂手將琴從侍女的胸口拔出來,噼里啪啦地試圖彈奏激昂的曲調。

「砰」一聲響,就在約克的鼻子前。侍者甩下托盤,將麥酒一飲而盡。「你就這麼瞧著?」

他不禁吃了一驚。「呃……你?等等……我說,該死的,尤利爾?」

「嗨呀。是我。」

「見鬼!」約克叫道。

「算了,我差點變成鬼。」侍者咕噥道,「這不是還差一點嘛。」

「你這副模樣,老兄?怎麼回事?有人追殺你?」

「一直都有,你忘啦?寂靜學派會打先鋒,聖騎士團緊隨其後。但尹士曼好歹是高塔屬國,他們不敢亂來。」

「黑城的事?七支點現在都忙著獵惡魔呢。」約克聽說了這位朋友在布列斯帝國的遭遇。相較於發生在黑城中的空境之間的戰鬥,他其實不算顯眼,但這不妨礙人們認定他戲耍了聖騎士長和法則巫師,還把後者氣得七竅生煙。以約克對他的理解,這些離奇的榮譽只會讓他感到苦澀。「你真能對付來蒙斯?到底怎麼辦到的?」

對方驚奇地打量他:「什麼?連你也來問我?」

約克本來不大相信。自打卡瑪瑞亞的事件以來,一直都有這位高塔信使能夠跨越階級打敗空境閣下的傳說。他本人無法作出聲明,只能與朋友們私下裡解釋。約克作為親歷者,自然相信尤利爾的話,但黑城一役後,他有些不確定了。

若說聖騎士長來蒙斯和法則巫師夏妮亞會顧忌尤利爾的出身,那黑騎士可不會在乎。「你遇到那亡靈惡魔兩次。」西塔指出,「兩次!是不是?如今你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裡。我敢說,全諾克斯沒有第二個你。」

高塔信使翻個白眼。「我就當你在稱讚我了。」

幾碼外,鬥毆逐漸平息。傑特和湊上前的伯魯高聲說了什麼,接著,方才打得鼻青臉腫的兩撥人分坐在鄰桌邊,怒氣沖沖地開始拼酒。樂手也坐回木椅子,又把琴塞向侍女的胸口。這次他卻挨了一巴掌,跌到地上。

「……是比較近的麻煩。」鬨笑中,尤利爾輕聲開口。「有人在找我。」

「誰?」

「方才你在門外遇見的人。你以為是巧合?他知道你認得我。」

約克大感詫異:「波利?」

「這混蛋跟了我三條街,從東城到碼頭。」侍者顯然很惱火,「我躲進裁衣店,他帶人翻個底朝天。我路過牙醫的診所,他衝進去挨個摘醫師的面罩。這傢伙先前是幹什麼的?」

「他原先是斥候。哈,你踩到他的專業領域了。」

對方嗤之以鼻。「我看是治安局的警員!老天,什麼樣的斥候會帶人搜街啊。」

約克樂不可支。另一邊,樂手咒罵著爬回椅子,重新擺弄他的破琴,一串兒古怪的音調跌跌撞撞掉出來。有人高聲喝罵,教他安靜。半晌,約克終於能收斂笑聲,這才追問:「咱們英勇的波利爵士逮你幹嘛?」

「也許是把我認成某個刺殺伯爵的通緝犯了。畢竟,這裡的天太黑了。」

「我警告你,尤利爾,這話我會原樣帶給多爾頓,你和你的新外套就自求多福吧!」

「我看見他上了船。」

卻沒來道別?這不像你,尤利爾。「你什麼時候到威尼華茲的?」

「今天上午……十點。見鬼,上午還是中午?天曉得。威尼華茲人怎麼判斷自己沒有一覺睡到晚上?這兒沒有太陽升起!」

「霜月里的特色。」約克熟稔地告訴他,「你習慣就好了。讓我們說說要緊事:你是怎麼在短短五個小時內惹上巡邏騎兵的?」

「呃,我直接到城堡去……」

「……求見我們美麗智慧的領主大人?」約克又想笑了。

「我帶了蒼穹之塔的徽章。該死的,我又不想找麻煩。」尤利爾沒好氣地說,「結果反倒捅了簍子。守衛放我進去,通知丹爾菲恩,同時招來了一幫她的貴族親戚。諸神在上,我一個人都不認得!這幫人說個不停,伯爵則最晚才到。你以為高塔信使能對穀子收成份額和城牆維護有什麼見地。」

「他們問你這些幹嘛?哎幼,因為你是蒼穹之塔的大人物?」

「天曉得。統統是胡說。我問你,先知告訴你們今日是晴天時,威尼華茲的太陽會升起麼?」

不會。這些話不過是傻瓜用來證明自己多麼博學多識的,而你不幸被當做最聰明的傻瓜,我的好兄弟。想必他們的標準與出身不無關係。

樂聲依舊,人影搖晃。約克卻扭扭脖子,覺得不大痛快。「貴族嘛,一貫如此。『貝爾蒂的諾恩』也不能倖免。蘭科斯特家族在冰地領紮根已久,結果迎來了一個生長在四葉城的領主。傳言她對母親言聽計從,公爵的侍女在她耳邊傳遞命令,她也毫不猶豫地執行。人們在傳,蘭科斯特家族已經在為她物色結婚對象了。」

尤利爾牽了下嘴角。「想必這就是我在城堡見到十數位年輕紳士的原因了。」

「有這麼多?」

「我看遠遠不止。丹爾菲恩……好吧,伯爵大人,她忙於應酬這些備選丈夫,好容易才紆尊見我一面。我說我要借道回克洛尹塔,於是她命令我帶她回四葉城去。」

「大約是開玩笑罷。」約克滴咕。當然,最初丹爾菲恩無疑是想回家,但這麼久過去,傻瓜也知道木已成舟。她的名字已經改成丹爾菲恩·蘭科斯特了。不曉得十數位紳士中誰能有幸娶走這位想當冒險者的伯爵殿下。

橫豎咱們是沒人上當,呃?約克瞥一眼尤利爾。「你竟去找領主。怎麼忽然要回去?」

「我本就不能一直逃避。」

「你不會打算參加獵魔運動……?」

尤利爾換了杯酒。「就是這樣。我是高塔信使,外交部的一員。我得參與戰爭,我還能怎樣?」

「依我看,你可以留在尹士曼嘛。外邊打得火熱,咱們只需賞月飲酒,一覺睡到星星升起。做個自在的冒險者,有何不可?」

「你說得不錯,但我看威尼華茲是容不下我。」

高塔信使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蓋過了走調的琴聲。約克吃驚地望著波利爵士推門而入,他面色漲紅,下巴上的肉仿佛充了氣。這副神氣活現的模樣可不多見。披銀鷲長袍的衛兵魚貫而入,此人高聲道:「恭迎貝爾蒂的諾恩,尹士曼公主,冰地領伯爵丹爾菲恩·蘭科斯特殿下。」

來人昂首挺胸邁進門。約克打量著冰地伯爵丹爾菲恩·蘭科斯特,她披著厚重華麗的裘皮,領子上鑲滿珍珠,頭戴一頂銀冠。她的長髮打理成高貴的樣式,一道精巧的編發垂在鬢邊,作為跟隨冰地風俗的象徵。她面頰粉紅,雙眼碧藍,環視過傭兵們的歡聚場,所見所聞教她嘴唇緊抿,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氣。

人們停下動作,神情不一地回望他們的領主。大多數人下跪以示忠誠,也有人鞠躬行禮,至於最遠的幾個聲名不佳的冒險者,見狀則悄悄離去。

「她親自來了。你到底說了什麼?」沒人回應,約克扭過頭,發現先前坐在身旁的侍者忽然消失無蹤。「真是場鬧劇。」西塔搖搖頭。

連約克都沒能發覺,領主的衛兵們更不必提。「該幹什麼幹什麼去,諸位。我不願耽擱你們的快樂時光。」丹爾菲恩命令。接著,伯爵轉頭瞪著她的巡邏隊長:「你敢肯定他在這兒?」

「他的蹤跡在這一帶消失了,大人。這附近除了這間酒館,再沒有更有價值的地方了。」波利信誓旦旦地說。

「照你這麼說,威尼華茲最有價值的地方理應是黑月堡。他逃出城堡,卻奔向這間豬窩?」

「這,大人,我是說……」

伯爵要的根本不是他的辯解。「我看見你了,西塔。坐著別動。你的黑蜥蜴人搭檔呢?」

「多爾頓不是蜥蜴人。他只是喜歡鑽爐子嘛。」約克信口胡謅。

結果她卻信了。「爐子?」酒館有兩座壁爐,一座正在熊熊燃燒,另一座並未添柴,積滿了冷灰。

丹爾菲恩幾步衝到冰冷的壁爐邊,衛兵連忙跟上。這下無需命令,波利爵士抽出一根燃燒的木頭,湊近壁爐。約克正準備數數他們的愚蠢行為能趕出來幾隻老鼠……

……卻見灰盡「呼」地吹散,一個侍者打扮的人影在嗆人的菸灰里現身。我們真是有不合時宜的默契。

「你竟然爬煙囪?!」約克萬萬沒想到。

「我只能這樣。」尤利爾的表情像是要把他一劍捅個對穿。「塑造師魔法。我以為很方便!但它不止會變化外表,還需要從裡到外的塑造,連職業也會變。」

這下完蛋。丹爾菲恩大喊一聲「攔住他」,接著魯莽地撲向前,嚇得衛兵匆忙阻攔。波利爵士揮舞著火把,動作仿佛在給壁爐驅邪。約克哭笑不得,看著尤利爾狼狽地躲開他。不論如何,火把和波利爵士對尤利爾毫無威脅,這位蓋亞教徒決不會對他動手。

「給我攔住那瘋子!」丹爾菲恩叫道,「你們聾了嗎?西迪,魯恩,把他手上的火把奪下來!這傻瓜是想點燃房子還是怎樣?」

衛兵沖向波利。後者在原地轉圈,慌張之下,木柴脫手飛出,點著了他自己的披風。「我的袍子!」波利哀號。

門外吹進一陣冷風,「呼啦」一聲,烈焰升騰,從壁爐里飛出來,落在一張稻草蓆上。火焰劇烈地擴散開來。

冒險者們見狀,紛紛大呼小叫地往外逃。丹爾菲恩變了臉色,衛兵格開擁擠的人群,簇擁著她後退。波利爵士還在轉圈,試圖擺脫火焰。酒館環境自不必提,周圍一片凌亂,散放著毛皮、乾柴和油膩的杯盞,於是他又不幸點燃了更多東西。

叮叮咣咣,到處是混亂、尖叫和擁擠的人。到處是碰撞。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約克想不通。

他發出一聲嘆息。「別緊張,諸位。不過是樁小事。」與此同時,四周的火焰停止了蔓延,有生命般倒流,朝著西塔匯集而去,在他掌心裡跳躍。另一邊,尤利爾一手探出,將火星閃爍的布料從波利爵士的肩上撕下來。「跑之前把帳結了,行不行?否則老闆要禁止我在這兒消費了!」

當然,勸說沒什麼用。好在威尼華茲的冒險者大都是熟面孔,就算有人逃單,酒館損失也不會太大。約克自覺仁至義盡,若冰地伯爵能主動承擔責任,那就更妙了。我的信譽將完好無損。

不過是想像。我們的伯爵大人似乎根本沒意識到先前的混亂是自己的錯。「尤利爾,你在躲我,是嗎?你有求於我,卻又不肯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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