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六章 先民的誕生(1/2)
「快休息吧。」海倫的聲音和她的腳步一樣輕。直到她開口前,拉森都沒能發覺她的到來。女巫提著一壺酒,他能聞到其中蟬蛻的味道。「你又熬了一夜,是該睡個好覺的時候了。」
「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新先知回答,「你一定不知道暴雨地海是怎樣形成的。」
「地海?不。饒了我吧。我從沒去過那兒。據說許多鯨島人在火山爆發時移民過去生活,史都華德應該了解。」
「克洛伊塔也知道。」新任先知翻開筆記,展示給她瞧。「六十七個凡人沿著通天的枝條爬上雲層,定居在島嶼之中。他們試圖在土地上播種,卻因常年暴雨而失敗,只能依靠神秘之地存活。還有霧之城的建造方案,那些工廠是鑲嵌在島嶼上的,它們如同齒輪互相耦合,以抵抗周期性增大的浮力。瞧,真是天才般的思路。」
「我不是天才,也不想了解。」命運女巫哼了一聲,「看來你現在是精神十足,夠你再不眠不休一星期了。」
「我很困。」他不得不承認,「但時間不等人,光輝議會的使節不日就要啟程,帶著我們收集的情報——」
「我懷疑那其中少有真實的歷史,拉森。它們的來源並不可靠。」
新任先知接過酒杯,凝視著其中旋轉的藍色液體,久久沒有動作。「謊言。」他輕聲念道,「我真希望你是對的,海倫。有人說只有占星師親眼所見的歷史才是真正的歷史,除此之外,一切記載皆有謊言的成分。我們是最好的歷史學家……最好的……」
「光輝議會帶走了謊言,嗯,反正沒人知道真假。這是你的計策麼?」女巫微笑著在他對面坐下來。「還是說,歷史出錯了?」
「它見鬼的準確性無可指摘。」拉森咕噥。
「但不合你的心意?」
「恐怕是這樣。」其實導師死後,沒有一件事合他的心意,但這些事都不必與「命運女巫」海倫提起。她是完全無辜的。況且,正是她為拉森提供了動力,才令先知勉力支撐,肩負起職責。我怎能拿睏倦和抱怨的言辭來騷擾她?很久很久以前,我給過她承諾,可至今也無法兌現。最起碼我該留給她一個安寧的夜晚……
「天快亮了。」海倫說。面紗後,她寶石般的雙眼似乎能看透拉森的心中所想。「大家都去休息了,事務司官員們正逐漸回到崗位。你的小秘書呢?這段時間你完全離不開她。」
「啊,你說得對。」薩賓娜即將扮演他原本的角色,在先知和天文室之間輾轉,每天忙得團團轉。儘管她並非艾恩眷者……但這真的重要嗎?有預言夢的天賦傍身,狄摩西斯也未能從白之使劍下逃得一命。
在那一夜,拯救拉森的是尤利爾和夜語指環索倫·格森,不是艾恩的夢。倘若那突兀出現的女人沒撒謊,她用破碎之月的力量撕裂了「神國」,也遮住了命運之神的目光。
除了預言夢,薩賓娜的所有表現都在證明這孩子於占星術之道擁有卓絕的天分。她將是合格的天文室教授,且一天比一天經驗豐富。
「我讓她看著羅瑪。」拉森回答,「這小獅子,她也在尋找當年的真相,我總擔心她出事。有關神降的秘密,她還是不要知曉太多為好。」
海倫臉色一沉:「梅布爾·瑪格德琳將自己的使命強加給羅瑪,自己卻一走了之。那天的儀式……」
「……並非她的錯。我有個猜測,海倫,我認為她是在幫她。失落的傳承將幫助羅瑪擺脫限制。」
「限制?」
「只是猜測。」拉森含糊地說。他也避免讓海倫知曉太多,以免引來那些奇異之物的窺視,另一方面,這終究是驚世駭俗的論點,他尚未找到足夠支撐的論據。「古老的職業未經打磨,道路雖艱難,成就卻不可限量。別擔心,這孩子正在健康地長大。」
「我不擔心她。」海倫說,「她吃得好、睡得香,白天玩她的弓,夜裡無需工作,多少人夢寐以求!她的作息比你規律得多。你這麼廢寢忘食,拉森,我倒要問問你,結果如何?」
我寧願什麼也沒找到。拉森心想。
暫時壓下高塔的動盪後,他迫切地尋求解答:神降和神國,聖者的境界,還有任何能讓克洛伊塔擺脫泥潭的策略。光輝議會的到訪給了他新方向,先知開始從塵封的典籍中搜索,沉浸在三千年的漫長記錄中,並久違地找回了學徒時面臨年終結業考試的心情。
然而答案卻告訴我,而今的一切都是我們自找的。
「你找到路了嗎?」海倫似乎也提起了興致。導師去世後,她同樣在追逐更高的境界。大占星師們都清楚,新的先知只能維持局面,新的聖者才能力挽狂瀾。
「很難判斷。」拉森嘆息,「我們的資料和記錄太多了。」
「可能光輝議會的進展更快。」
「不。」他斷然否認。這倒是無可置疑。「神聖光輝議會沒有長久的底蘊,才要求助於我們。」
「有人說——大概是他們自稱——這些露西亞修士是先民時期審判機關的傳承,還獲得了銀歌騎士團的遺產。」她頗為輕蔑地說。
「這些不是底蘊。」拉森翻出另一本筆記,上面記錄著「神聖光輝議會」從誕生到現今的經歷。他將某一頁展示給命運女巫,證明此番論調並不是為了討她歡心。「自審判機關隨帝國的隕落而消失,到神聖光輝議會誕生,間隔了一段很長的空白期。那段時期正是邪龍降臨、大同盟成立的階段。後來隨著勝利者離世,銀歌騎士團解散,銀歌騎士也退出了戰爭舞台——他們原本就是先民帝國的皇家近衛騎士,帝國覆滅後則由勝利者領導。」
「我不記得有這回事。銀歌騎士退出了大同盟?」海倫皺眉。
「不,你記得沒錯。這些騎士多為名門之後,他們的『退出』只是不再佩戴銀歌騎士的頭銜,等他們回到家族中,便會重新戴上家徽或同盟團體的標誌。」
「這樣他們的後人也不會再稱銀歌騎士,以先祖為榮了。」海倫一聳肩,「否則算下來,我也是銀歌騎士的傳承者了。」
話雖如此……海倫是勝利者的血脈後人,即便不是傳人,她的身份在諾克斯神秘領域也舉足輕重。七支點脫胎於聖米倫德大同盟,勝利者的後人將在任何支點受到禮遇。在狄摩西斯死後的高塔中,倘若沒有她的支持,新任先知拉森能否平息事態還是未知。
你是全世界最尊貴的公主殿下。拉森心想。但在我心裡,你的地位還要超過勝利者,親愛的海倫。這話他不知還有沒有說出口的一天。
「有一名銀歌騎士的侍從。」拉森放下酒杯,「他離開主人後回到了家族,但後來又脫離了諾特蘭德家族,自成一脈。他將傳承交給了下一代,並自稱是銀歌騎士團的傳承者。神聖光輝議會的創建者之一,就來自這個家族。」
女巫若有所思。「光輝議會的一支是某位銀歌騎士的傳承者,審判機關留給他們的才是某種遺產。」
「就是這樣。聖騎士是修士們將審判機關的遺產和銀歌騎士技藝捏合在一起的產物,顯然那位侍從傳給後人的技藝並不完整,聖騎士團沒能再現銀歌騎士團的輝煌。」
「依我看,也許他們是少了勝利者這樣的騎士長。」一抹微笑在她的面紗下一閃而逝。
「的確。」拉森贊同,「銀歌騎士團戰無不勝的傳說是由維隆卡一手締造的。聖騎士團嘛,他們無疑也是強大的神秘生物團隊,但除了面對亡靈,聖騎士依然遭遇過許多失敗。」
海倫的笑容不見了。「不,聖騎士對付亡靈時也不見得成功。」
光輝議會因亡靈之災而發跡,攪動了神秘領域的局勢。直至「聖者之戰」爆發、落幕,克洛伊塔面對光輝議會取得的上風,有大半來自曾經白之使與聖騎士團的戰場。後者引以為傲的技藝,在統領面前簡直是班門弄斧。先後拜訪高塔的三位議會的使者,愛德格主教和他的學徒萊蒙斯都是統領的手下敗將,而艾席斯克羅主教——此人的全名為艾席斯克羅·諾特蘭德。
黑騎士殺死先知後,尤利爾揭穿了他的身份。看來,聖騎士團面對亡靈時的戰績並不特殊,只是敵人不同罷了。
拉森不由得心中沉重。哪怕過去了兩年之久,在命運集會中,那叛徒仍是禁忌的話題。血債要血償,我廢寢忘食的工作也有他的一份。
「你記得阿加莎·波洛嗎?」海倫轉移話題,「她是尤利爾的鄰居,治安局警員,卻死在火種儀式前夕。事務司還派人詢問過我們,因為羅瑪為她買過船票……前不久這小獅子告訴我,她似乎查明了這樁謀殺案的真相。」
這是當年遺留的謎團之一,拉森的占星術也難以堪破。他業已接受占星師無法知曉世事的現實。「誰幹的?」
「她不肯說。」海倫無奈地微笑,「這孩子堅持要找到證據。」
「沒證據?」這可不算「查明」。
「物證難以追溯,不過或許她有獲得人證的方向罷。只看能不能撬開對方的嘴了。」
拉森懷疑根本沒有所謂人證。「銀十字星」奧斯維德親自為死去的學生施法,卻沒能找到半點線索。那枚藏著死者遺言的低語之種,試圖指向外交部……倘若其中內容被兇手篡改,這便成了樁徹頭徹尾的懸案。諷刺的是,以偵破懸案著稱的「偵探女王」波洛小姐,如今正是案件中的死者,而活人們統統沒有為她伸張正義的能耐。
「她還要到伊士曼去。」海倫發出一聲嘆息,「不用說,肯定是去找尤利爾,他們關係很好。可時候不同了!我想過告訴她實話——」
「不行。」先知當即否決。
命運女巫瞪了他一眼。「當然,我拒絕了。你以為我會在這些事上聽她的?像你一樣縱容這丫頭?」
「我懲罰過她,但效果不佳。總不能真將她關起來。你有什麼好辦法?」他反問。
「噢,我的確有。」
先知眨眨眼。「願聞其詳。」
「從空島霍科林回來後,我狠狠揍了她一頓。」海倫冷笑一聲,「否則你以為她會在跑掉前跟我們商量?你的小學徒早就是外交部的使者了,拉森,她有權離開獨自總部。這些你究竟考慮過沒有?總而言之,她也算有所成長了。你瞧,先知大人,你的教育距離失敗僅有一線之差,這差距之所以存在,不過是因為羅瑪還沒在闖禍時送命。」
「我太忙了……而且這孩子和當年的你我大不一樣。」
「是嗎?我還以為是你們男生的言傳身教呢。瞧瞧吧——一個整日折騰混合藥水,渾身怪味,與惡魔有染;另一個跟牛一樣頓頓吃素,卻長得人高馬大,畢業時荒廢學業轉道去了外交部。還有一個天天睡不醒,最終竟成為先知的學徒、天文室的教授。這傢伙最讓我不理解,他是哪兒來的自信,去教導其他學徒的?」
「薩賓娜不就好好的嘛。」拉森嘀咕。
「當然,我正要說這回事!她是你的秘書,先知大人,也是未來的天文室教授。你近來忙得不可開交,所有事務由你自己過目……這又是什麼原因?讓我告訴你答案:當神聖光輝議會的使節來到高塔時,這姑娘貸款了未來四十年的假期,只為了避免與那些露西亞神官碰面。她以為克洛伊塔是什麼地方!」
「見鬼,薩賓娜應付不來神官。」連尤利爾都沒見過她哪怕一次。他開始意識到薩賓娜的問題有多嚴重了。
「難以置信。拉森。她一次也沒出現過!」女巫惱火地嚷道,「我恨不得光輝議會被天上掉下來的星星砸個四分五裂,可你有看到我避開使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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