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六章 先民的誕生(2/2)
「難以置信。拉森。她一次也沒出現過!」女巫惱火地嚷道,「我恨不得光輝議會被天上掉下來的星星砸個四分五裂,可你有看到我避開使節麼?」
「不。你並不畏懼敵人。」
「畏縮之輩難當大任。不,我不指望這孩子像你我一樣,還沒輪到她們去面對風暴……但她是你的接班人,先知大人,她起碼也該分擔一些工作。薩賓娜小姐是這一屆最優秀的占星師,所有人都相信她會加入集會。到時候,她要怎麼避開來訪的光輝議會使節呢?」
拉森終於無言以對。
薩賓娜和羅瑪是最可能進入命運集會的學徒,她們各有優點,卻也有難以克服的缺陷。拉森作為導師,對此可謂是一清二楚。他試圖通過柔和的手段教導她們,但至今收效甚微。
「依我看,你的教育方法甚至比不上那叛徒。」海倫直截了當地指出,「也許當年你該強硬一些,讓尤利爾做占星師學徒。他既是艾恩眷者,又是命中注定改變未來的人。」
當時在狄摩西斯面前,你可只顧著看我的笑話……但這都不是關鍵。「太晚了。」
「對那時來說是晚,現在卻剛剛好。」命運女巫稍一停頓,「我很喜歡那孩子。他不像羅瑪,他知道分寸。」
倘若你知道他在神國中對狄摩西斯說的話,就不會這麼認為了。拉森心想。這小子竟敢要求脫離克洛伊塔,去追尋他的正義。不。事實上,秩序與結社的鬥爭本沒有正義可言……與其說他是為公義,不如說是為良知。在統領學徒的眼中,它勝過一切利益的權衡,而公平無疑也是種權衡。
況且,他的膽子可比羅瑪大多了。
「就能力而言,尤利爾的確符合要求。」這點先知也承認,「但他需要冒著很大的風險,得不償失。說到底,除了作為信使,尤利爾還是埃茲托我照看的後輩。」這孩子救過我一命,而且拜恩帝國的陰影在外,我們要冒的風險多半不比他本人小……「不論如何,我有責任保護他。」
「你只能保護他一時,拉森。他有自己的使命。人們只能依靠自己的意志改變命運,向來如此。」
「你我都是占星師。假如我堅持要改變別人的命運,會怎樣呢?」
「那有你插手的人生便是他真正的命運。」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拉森無奈地微笑。說到底,「命運」的定義本就不由凡人做主。不久前,我是也對此深信不疑的一員。「命運是無數未來可能性中確定的一條,海倫。只有當它實現時,才會展示在我們這些凡人眼中。你和我,看到的只是可能。」
「相對的可能。」女巫指出,「倘若目標是凡人,我們的預測便是命運。而一旦換成同行,再深奧的占星術也會在神秘度的影響下失效。唯有預言夢不遵守這個規律,因為它來自奧托,是神靈的啟示。」
這也是它從不失效的原因。拉森心想。對命運之神而言,我們和凡人並無區別。他繼而回憶起導師的教誨。預言夢也可以改變,只要我們足夠強大,足以與諸神並肩……
他還記得自己追問:「要向您一樣成為聖者嗎?」
狄摩西斯給了拉森一個不算明確的答案。「這只是最簡單的方式。」老先知沖他眨眼睛,「說到底,夢境預言通知我們的只是最大概率發生的事情,它是一種情報,意象的混雜,而非定好的結局。翻開一本詩歌,或許你已知道最後一頁寫的是什麼樣的句子,但是否翻到那一頁,取決於你的心情……和你今晚的下班時間。」
取決於我。如今這話聽來是多麼傲慢啊。
「我找到某些古老的筆記。」他對海倫說,「是有關於先民帝國的起源的。」
女巫皺皺鼻子。「塵封的典籍。」她大概是想說「陳詞濫調」,但想起自己的身世,於是改了口。「追尋歷史太沒必要,先民帝國時期根本沒有聖者,連空境也是鳳毛麟角。依我看,你的精力應放在更有價值的地方才行。」
「一切發展的根源乃是當時不可解脫的矛盾,海倫,有因才有果。」拉森告訴她,「如果沒有外部威脅,單靠自我的追求是不足以開拓道路的。況且,如今我們面對的也非新事物,而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
「那麼,關於這該死的問題,有可能遺留給你我的後人麼?」
你與我的後人?她的形容令他心中一動。「再不解決,克洛伊塔恐怕沒有後人可言。」
「好吧,導師選擇了你,說明你的判斷多半值得信任。」海倫咕噥一聲,「我洗耳恭聽。」
「光輝議會打著女神的旗號,來翻我們的故紙堆。於是我也從神降入手,調查克洛伊塔參與過的相關事件。」拉森拿出墊在筆記下方的手稿,扯到開頭部分。「涉及神靈和遺蹟,天文室的占星師沒法用預言給予幫助,只有觀景台能進行觀測……因此兩千年來,此類事件均由外交部負責,除非發生在總部,否則天文室不會插手。」
「我對此了解不深。只有接觸過神降相關的成員才能著手處理,是嗎?」女巫回憶,「傑瑞姆提醒過我。」
「『守門人』正是負責相關事務的命運集會成員,但他是其中之一。」另一個是白之使。
「空島霍科林是我們的屬國,傑瑞姆才會常年守在那裡。他說那兒其實是克洛伊塔的發源地。嗯,想必先民時代就有守門的人了。」
「不止是看守高塔的根源……諸神走後,祂們留下的事物仍有風險。」
海倫若有所思。「阿布羅茲的階梯曾延伸到霍科林上,引發了十數年的失蹤事件。但那裡本就是神秘之地,人們行差踏錯,才會一去不回。加瓦什的魔靈公主闖進階梯,也因不熟悉環境而失手獲擒。」
拉森從未到過那裡,如今女巫說起故鄉的怪談故事,聽來更覺詫異。「狄摩西斯大人要我們看守階梯……他對守門人閣下有所吩咐麼?內容是什麼?」
「傑瑞姆從未與我提起。」海倫不太肯定地說,「他和導師似乎有過約定。既然你需要,我就回去問問他。」
大概導師對我們隱瞞了某些事。拉森心想。或許並非是隱瞞,而是我們暫時沒必要接觸。在有必要的時候,他才會告訴他的接班人。但拉森沒能等到那一刻,黑騎士的背叛終結了狄摩西斯,和他那些未能說出口的秘密。畢竟前者也是知情者。看來,我們只可能從守門人閣下口中得知阿布羅茲和諸神的秘密了……
「千萬別勉強。」拉森囑咐。集會之中看新任先知不順眼的成員大有人在,傑瑞姆的態度並非像他的養女海倫一樣明確。
「我也有好奇心,先知大人,我不會讓任何人為難。」
你分給舊典籍的興趣還不足對集會現狀的千分之一。拉森心想。他深受觸動,心懷感激,然而海倫的支持無法扭轉所有人的態度。
「諸神離去後,人們建立了奧雷尼亞帝國,才被稱為先民。在此之前,諾克斯在諸神的引領下前進,人們生活在神靈創造的天國,自稱『神民』。」他繼續說道,「我們看守的阿布羅茲是諸神的遺蹟。根據記錄也可以確定,在諸神時代,蒼穹之塔克洛伊便是奧托的追隨者,向凡間傳達祂的預言……後來諸神離去,狄摩西斯幫助你的祖先建立了奧雷尼亞,先民的帝國。」
「或許吧。」海倫漫不經心地說,「傑瑞姆也告訴過我,阿布羅茲是天國的階梯,高塔的源頭。這些身世我不怎麼在意。」神秘支點時代早已擺脫了帝國主義的思想束縛,比起勝利者的後人、先民皇帝的血統,海倫更願意成為集會的「命運女巫」。「你查這些故事做什麼?」
原因是明擺著的。「我想,哪怕是導師所帶領的高塔,也與我面臨過同樣的境地。他的行為可以給我啟發。」諸神離去,阿布羅茲通往不可知之地,這意味著克洛伊塔失去了命運之神的注視,占星師們無異於跌落凡塵。彼時正如此刻啊。
「但願吧。」海倫對他的故事半信半疑。她的懷疑也有原因——很難否認的是,諸神時代的克洛伊塔與聖者時代大不相同,成員的習慣、秉性和認知也有幾千年差距。人們與諸神離得太近,占星師記敘歷史時,很難擺脫時代的影響,不對高塔起源進行美化。我們的記錄未必是事實。「你是說,導師爺爺為了拯救高塔,才協助我的祖先建立奧雷尼亞。他怎麼辦到的?」
這高塔的記載里倒寫得清楚。「談判。」
海倫皺眉:「用口才?」
「以及我們的專業。」拉森難掩語氣中的荒謬感。他的指尖擦過筆跡,手稿緩緩上移。「狄摩西斯為開國君主賽萊貢·洛斯柴爾德一世帶去了一個末日般的預言:一旦秩序生靈無法團結,諾克斯將陷入毀滅。」劃向最後一行。「而一位冠有皇帝姓名的英雄,將是拯救世界之人。」
「勝利者維隆卡?」海倫瞪大眼睛。「他是大同盟的核心……這樣也算是帝國的皇帝麼?」
「誰知道呢?奧雷尼亞與聖米倫德大同盟無疑是不同的。不過,他本就作為銀歌騎士長迎娶了奧雷尼亞的海倫公主,自然也算冠有皇帝的姓氏。」
「很難想像。」女巫猶豫著開口,「相隔一個時代的預言,能有這麼……精確。他給出的是預言夢,還是對夢的解讀?我記得先民初期的確有一個預言夢……」
「那是宣告諸神離去的青之預言,海倫。火山爆發也沒有毀滅世界。看起來,狄摩西斯大人在預言中提及的災難……」
「是溫瑟斯龐帶來的龍禍!」微笑重新在她的面頰上浮現。「這樣一切就對上了,勝利者拯救了世界。狄摩西斯作為先知,協助他實現了預言。」
拉森抬起頭。在心底,有一個聲音催促著他附和,要他承認這就是當年的事實。然而……
「在我們的記載中,關於毀滅的預言,『拯救世界的英雄』這一句。」他停住了。
海倫靠近他。「什麼?」
「這一句……」
「怎麼啦?拉森?你看到了什麼?」
「是謊言。」新任先知翻到手稿的背面,上面貼著一張張不知何處撕下來的便簽。命運的氣息縈繞在字符上,保留下古老的信息。
『他不在乎預言,他認定自己能獲得勝利。』
『……黃昏時分,毀滅終將到來。階梯通往……』
『我犯下了可怕的罪行,南方的門……』
『……我要警告他。不論如何,人們必須團結一致,相信我們的家園能夠得到拯救。我們必須立下誓言,牢牢守住秘密。但賽萊貢告訴我,人們無法效忠唯一的皇帝,因此他需要這個英雄,在旗幟下團結所有人……』
『……火焰皆告熄滅,我們戰勝了困境。諸神離去後,人們首次依靠自己的意志改變了命運。』
「他預言到了邪龍和地獄的災難,英雄也如期拯救了世界,這有什麼問題?」海倫沒明白,「哪裡提到謊言了?」
「時間是倒序的,海倫。」拉森告訴她,同時指向最後一段文字。「這是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