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二章 好在哪兒(2/2)
「這麼說,你是用神秘物品發現他在說謊嘍?還是說憑經驗判斷?」伯寧嗤之以鼻,「這兒既沒有神官,又沒有法官,你怎麼能斷定呢?」
「我相信行勝於言。瞧,戴蒙將香豆鎮變成了無名者小鎮,本人卻遠離鎮子,駐紮在銀頂城。你的老朋友失去了所有同伴,失去家園和棲身之所,出於某種考量加入了霜露之家——如今他干起老本行,不斷壯大著結社的隊伍。」
辛的聲音在夜風中散去。「香豆鎮人暫且不提,途徑小鎮的車夫和他兒子小釘,還有所有在瘟疫期間來到小鎮的商隊和醫師,他們真有必要加入無名者的行列麼?但這些人統統受到了魔藥的影響……這與結社首領聲稱的和平意願背道而馳。我說不準他們想做什麼。」
很長一段時間裡,布雷納寧無法反駁。他覺得自己並非以貌取人之輩,且遠比冒險者的眼界更寬、格局更大,雙方思考問題的角度不在同一層次。現在他發現這話後半句倒是真沒錯……
「薩德波不是那種野心家。」最終,鍊金術士只敢為「破土者」說話。好歹他們相識已久,彼此還算了解。
「對。他只是個憎恨秩序聯軍的無名者——你不會想知道復仇者真正的模樣的。」
我知道。布雷納寧在光復軍團的日子裡,參加過許多結社間的聚會。無名者敞開火種,在低聲訴說中連接彼此的靈魂。那些血腥而殘酷的故事,激盪起如同身臨其境般的情緒。他所見過的同胞,要麼在逃亡,要麼在反抗,甚至兩者皆有。比起建立神民的新秩序,他們更願意以牙還牙,用暴力掠奪一切,試圖從凡人和獵手身上找回自我的缺失。
「薩德波不是那種人。」他無力地重複。
「我是說他容易被人利用。」傭兵作個手勢,中止了這場爭執。「你誤會了,伯寧。」
噢,真要是這樣就好了。布雷納寧覺得產生誤會的其實是另一方。這諾克斯傭兵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偏見——針對霜露之家,針對無名者的偏見。他對他們保持警惕,因為他生來不是結社的同胞。
辛是不是也這麼看待我呢?布雷納寧說不準。我是他的同伴,還是發布委託的僱主?恐怕他不會讓我知道答案。或許我也該像他一樣,伯寧心想。想法不重要,做什麼才重要。
他們很快降到第一處「刷子」的標點。辛讓開位置,以便布雷納寧踩在狹窄的落腳點上。事實上,只要這傢伙隨便做些手腳,瓦希茅斯光復軍團的首領就會像塊石頭一樣墜落……但這樣的結局並沒有發生。就算他對伯寧的無名者身份心存芥蒂,他也半點沒表現出來。
「怎樣?」辛大聲問道。
「什麼?」
「感受。還恐高麼?」
伯寧本不想在夜風裡張嘴,帶著一肚子冷空氣爬過剩下的路程。「我可從沒有這毛病!」他解釋,「這不是恐高的問題——」
「城防巡邏隊!」辛伸手一指,「他們改變了路線。」布雷納寧連忙轉過頭,竭盡全力才在視野盡頭找到了一簇微弱的火光。
見鬼。伯寧感到一陣寒意。城垛已離他們很遠,但地面更遠。
「他們一來,刷子會照得更遠!這是好事。」
「好在哪兒?!」
冒險者大笑。「光束的交叉點更遠了!在我們頭上!」簌簌沙石順著牆壁滑落。「跟我來!」他忽然盪過落點,一下割斷伯寧頭頂的繩索。
布雷納寧完全來不及反應。
傭兵同時鬆開手,整個人自由落體,眨眼間下滑了二十碼。他追上布雷納寧。「刷子」不斷旋轉、掃動,兩排燈束擦著他們的肩膀交錯。伯寧在半空高聲咒罵,手腳胡亂抓撓。他們如同真正的冒險者一般在筆直的高牆上飛馳,一路點亮通往地獄的所有燈光。
布雷納寧看見了護城河的堤岸,地面愈來愈近。這一刻,他腦海中沒來得及有任何想法。
……繩索猛然收緊。
墜落感驟然放緩,布雷納寧乾嘔了一聲。我正在減速,他心想,但不知道原因。當然,他也聽見了皮革與繩索的摩擦聲,卻難以作出最淺顯的聯想。
在城牆的盡頭,他們停了下來。冒險者鬆開雙手,讓繩索和布雷納寧牢牢纏在腰間的安全系帶一同墜落。他活動了一下抓緊繩索減速的那隻手臂,完全若無其事地收起攀登工具。此時鍊金術士才茫然地爬起身。
「安全帶的好處。」辛扯掉已徹底磨損的手套,換上備用裝。
好在哪兒?鍊金術士搖晃著邁開步子,只覺得手腳不聽使喚。「……上次你這麼幹是翻哪座城?」他再次乾嘔一聲。「提醒我千萬別去拜訪。」
「上次是坐車。」傭兵擰開水壺,遞給他倒霉的同伴。「不考慮目的地的話,其實我建議你去體驗。」他忽然皺眉。
「怎麼。」雖然一直犯噁心,但伯寧不願意在傭兵面前示弱。他喝了水,又服用了少許安神的魔藥,自覺已重新打起了精神。「你暈車麼?」
「不,從沒有過。這不是暈車的問題……」
「……是怕死的問題。」伯寧接道。我寧願在城裡等到提密爾家找上門,好歹絞架比城牆矮一些,繩子也比我身上的短。「你是個盪鞦韆的好手,我可不是。」他打定主意不會再和對方玩命。
冒險者若有所思。「這是跨越城門的唯一方法。唯一……」他回過神,收起了笑容。「留在銀頂城,我們很快會有麻煩。」
「是戴蒙……?」
「不,不,不是他。我們已經甩掉了他的眼線……卻有人找上門來。」
布雷納寧沒明白:「金鬍子凱希?他是你們傭兵團的人,沒錯吧?」
「的確如此。我信任他就像你信任你的同胞。」
這話令他想起辛對薩德波的質疑。難道他也懷疑諾克斯傭兵團?為什麼?布雷納寧無法理解辛的思路。「沒準他們有自己的理由。」
「當然。人人有自己的理由。」傭兵復又微笑。「你的朋友薩德波,毋庸置疑,他是個念舊情的好人。絕大多數與他有類似經歷的人做不到他這地步。我很抱歉,伯寧。」
鍊金術士簡直受寵若驚。一路上他少有這樣的時刻。「你說得對。我也不該信任戴蒙。」他一直不喜歡那小鬼首領。「無名者也是不同的人。我們只為求生,熱衷於戰爭和破壞的瘋子不過是少數。」
……
傳令官吹起號角。
終於來了。霧精靈心想。無聊的形式禮儀是時候結束了。這時,一名白袍騎士穿過重重關卡。他興高采烈,滿臉圓滿完成使命的榮譽感。騎士鑽進司令的帳篷,大聲宣讀公爵的投降書。
「深獄領主」懷特海德打斷了他:「你見到了梅塞托里本人?」
「千真萬確,大人。這是他親筆寫的,還有印章為證。他還送我到城門的塔樓前……」
「哪座塔樓?」
騎士指給他瞧。懷特海德轉過身,火種引發神秘降臨。對方嚇了一跳:「大人,他們已經投降——」
「一張廢紙也想活命。」深獄領主丟開杯子。他彎弓搭箭,瞄準塔樓。
嗖得一聲,虹光貫透城牆。濃煙烈焰沖天而起,塔樓在塵埃中倒塌。「準備攻城。」他丟開弓,重新拾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