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深層(二)(1/2)
下一個就是喬伊,夢境的錨點。尤利爾猶豫了片刻,卻轉身去往下游。他的心跳猶如擂鼓,手指纏繞著髮絲,跟隨瑪奈向前游。兩具屍體像一對情人般依偎,逐漸成為水波中的一團陰影。尤利爾遠遠墜在後面,不敢接近它們。
越向下游,血水越冷。也許根本不會有終點。這是虛幻的河流,就像破碎之月的黑月河一樣……而他正是因此決定向前。尤利爾追尋著陰影,逐漸失去了目標。他看到更多影子,更多白骨和殘肢,更多不知從何而來的屍體。他全都不認識。我在一條死人河裡游泳。尤利爾避開那些影子,它們也無視他。說到底,不過是些屍體,它們不會像食屍者一樣動起來,也不會睜開眼睛。
但尤利爾無法假裝自己全然無畏。事實上,這條河令他恐懼萬分。尤利爾在戰場上殺過很多人,可這不是他害怕屍體的理由。見鬼。水裡有不同尋常的東西,未知的東西,充滿惡意。可他找不到目標,這些都是夢境的成分,夢裡出現什麼都有可能。
視野逐漸黯淡,光線更加微弱。尤利爾向上浮,試圖遠離黑暗。金雀河最終匯入歌詠之海,而這條血河通往的海洋似乎永無邊際。想到自己正在深入沒有盡頭的深海,尤利爾就感覺心臟一陣抽搐。
他漂浮在水中,回頭朝後看。
只有陌生的屍骸……
尤利爾繼續上浮,破開水面。一側卵石河堤距離他僅有十碼,葦草偶爾牽絆住骸骨。他仍在熟悉的夢裡。但當他看向河面時,精神又猛然緊繃。河心完全失去了色彩,漆黑一片,可黑暗中並非與其他河段相同。
夜空閃爍著群星,交錯的光輝如同冠冕。破碎之月是天穹的珍珠,靜靜安置在夢境世界中央。漆黑渦流無聲地攪動,裡面深不見底,不斷有扭曲、零落的人影捲入其中。
祂似乎向他投下空無的一瞥。
有一瞬間,尤利爾內心的恐懼到達了頂點。他感到窒息和僵硬,熱量從身體裡無可挽回地失卻,靈魂之焰也驟然將熄。只是一個夢境……但太恐怖、太迷幻。這不是凡人能夠抵達的神秘之地,他必須離開這裡,否則必死無疑。
只有絕望之人能輕蔑對待死亡,尤利爾不在其中。但他恐懼、顫慄、心神動搖,卻反而咬緊牙關潛入水底。
水流並未因攪動而湍急,足以讓人游到兩碼之內。接近漩渦時,屍骸變得密集。黑暗吞噬白骨和乾癟的血肉,吐出骯髒的黑色泡沫。它們像墨汁一樣在鮮紅河流中擴散,尤利爾繃緊肌肉,幾乎要抽筋。他壓抑住反胃撥開一個人的肩膀,生怕它們突然回頭撲上來。
這些是破碎之月的祭品,尤利爾意識到。梅米被他們送出了卡瑪瑞婭,但碎月依舊默默積蓄力量,準備著下一次復甦。但除了約克,他們沒人可能活上一千年。到時候由誰來阻止祂?威尼華茲或將陷入永夜。
瑪奈的屍體出現在眼前。密密麻麻的骸骨擠在一起,像是清晨在站台排隊的勞工企圖搭上一班超載的公交車。她的頭扭向一旁,手肘木偶似的翹起,頂在水手屍體的肋間。後者的三叉戟上掛了一團亂糟糟的頭髮,活像一面漆黑旗幟在波紋中舞動,召喚出更多屍骨。連四葉城被食屍者屠戮時的景象也沒有此刻這麼詭異莫名。不管漩渦下是什麼,他都不願進去一睹真相。
尤利爾強行擺脫恐慌的影響,試圖將瑪奈拉出來。根本沒有用,白痴,她的屍體埋在鐵爪城外的修道院裡,以仇人的頭骨作為供奉。這裡不過是夢,虛假的世界。他邊拽她的肩膀邊想。
突然之間,好像拔出了水槽底的塞子似的,渦流猛然爆發出引力。屍骸的壁壘迅速坍塌,攪入混亂的水流。尤利爾在拉力陡增的片刻鬆開手,但卻來不及游向遠處。黑如墨汁的波浪拉扯他的全身,學徒奮力抵抗,可仍逐漸接近狂暴的渦流。也許我該下去看個清楚,反正這只是夢。這念頭一閃而逝,最終還是恐懼占了上風,壓倒了愚蠢的好奇心。
或者沒分別。河水越來越冷,尤利爾的抵抗越來越費力。他扭過頭,瑪奈的屍體根本瞧不見了,也許她早已消失在漩渦中。是我看錯了嗎?那只是一個輪廓與桃樂絲近似的女孩,並非是她本人?投入漩渦後,他就能知曉答案。
一具屍體被水浪卷挾,撞在尤利爾身上,將他推入漩渦。學徒頓時失去了方向,只能跟隨渦流旋轉。黑漆漆的水域成了顛倒混亂的世界,他的視野空無一物,耳膜只能收納自己的心跳。不斷有東西與他發生碰撞,尤利爾恍惚間察覺自己在旋轉中下降,即將進入無底的深層……
……直到一雙手將他拖出漩渦。那是一雙死人般冰冷的手臂,肩肘被鋼製甲冑覆蓋,七芒星閃閃發光。尤利爾支持著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夢境裡喬伊的屍體,錨點頓時粉碎了『靈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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