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深層(二)(2/2)
……直到一雙手將他拖出漩渦。那是一雙死人般冰冷的手臂,肩肘被鋼製甲冑覆蓋,七芒星閃閃發光。尤利爾支持著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夢境裡喬伊的屍體,錨點頓時粉碎了『靈視』。
結束了。學徒頭昏腦漲,緩緩睜開眼睛。「索倫?現在幾點——」他的話卡住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太陽升起,夜晚不知何時已經過去。混雜石灰的水坑積蓄在道路中央,空氣里飄散著焦糊玉米、煮爛綠豆和新鮮馬糞的糟糕氣味。這是城市的氣味。趕集的男女、游竄的孩童、推車的攤販像一條泥濘的河在石磚牆壁間緩緩流淌蔓延。他們和天空一樣都是灰濛濛的,與夢境的色彩迥異。昨夜剛下過雨。
他站在一處陌生的街道前,一輛馬車風馳電掣地飛奔而來。某個紅頭髮的女孩從身側跑過,盲目地沖向對街。兩者都沒有減速,好像要在這條窄街上分出個高下來。尤利爾下意識攔住對方。剎那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露絲!」一聲驚恐的尖叫在身後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全然陌生。我是在夢中嗎?
尤利爾此刻的感受不亞於在表世界的站台上等來一班幻影似的浮雲列車。
「謝謝。」另一個女孩穿過人群,沖向學徒。先前的孩子還在尤利爾的手臂後掙扎。她倆的五官看起來挺相似,可給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樣,尤利爾迷茫地打量了她們半天,才意識到問題出在髮型上。
「露絲……諸神在上,謝謝您……這孩子根本……啊——!」她簡直像是在城市裡看見了一頭龍似的,驚慌失措地再次尖叫起來。「你看得見我們?」
活見鬼,我又不瞎。但尤利爾沒急著反駁,他環視一周,觀察身邊行人的表情。「看起來,確實是這樣。」人們都在做自己的事,一點也沒注意這邊險些發生的慘劇。馬車經行處,他們自顧自地分散開來,踩上彼此的鞋子,而馬蹄和車轍此刻早就消失在街道盡頭了。被稱作露絲的女孩不再朝前撲,於是尤利爾鬆開手。「其他人看不到你們。」
「這是,呃,神秘。」第二個女孩一把抓住露絲,不安地解釋。「多謝您,大人,但我們該走了。」她完全不想在學徒眼前多留,而那個傻傻地往車輪下沖的女孩露絲乖巧地拉著她的手,然後亦步亦趨地跟著離開了,全程一句話都沒說。
的確是神秘,按正常狀況他應該在聖堂的客房醒來,而不是這條陌生的街道。尤利爾還記得血河盡頭的漩渦,順流而下的屍體,那雙冰冷的手,以及閃爍的七芒星。我應該醒了,可我這是在哪兒?
他嘗試朝對街走去,希望找人詢問情況。這裡都是繁忙的行人,不大可能回答他的問題。一個挑水的女人在牆根下休息,尤利爾剛開口,她就提起水桶走了。這並非個例。他隨後又問過麵包師、勞工、鐵匠學徒和賣螃蟹的女人,還到提供酒水的吧檯前詢問侍者,他們統統不理他,甚至沒看過他一眼。什麼理由都無法說服尤利爾了,他意識到自己在這些人眼中也是不存在的。
只有兩個人看得見他。
尋找兩個紅髮女孩不太難,她們的蹤跡其他人視若無睹,在學徒看來卻十分明顯。尤利爾在大街上爬圍牆,沒人來阻止他。很快他站在了屋頂,屋子裡的人根據聲響抱怨老舊瓦片。當他擠過人群,撥開推搡的爭吵者時,他們因彼此突然爆發的力量而大打出手。我是這座城裡的幽靈,與環境格格不入。
好在他也不像在血紅夢境中一樣。神秘度和魔力沒受影響,只有誓約之卷不在身上。問題出在『靈視』上,只要尤利爾一打算窺視未來,他就感到頭疼萬分。沒有誓約之卷,他的魔力根本不足以再次發動這個惡魔的魔法。
她們正在一棵白蠟樹下停留。小巷子裡,露絲追著一條流浪狗在空地上繞圈子,她的姐妹——應該是姐妹,但學徒無法分清年齡——在水井邊休息。
尤利爾從一側屋頂跳到樹上,「兩位小姐。」
聽到頭頂有人叫自己,女孩差點一頭撞上樹幹。但她沒有直接逃走,而是驚恐地尖叫:「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