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四章 夜火(二)(1/2)
來蒙斯不喜歡這幽靈的語氣。「他也不是你的後輩,幽靈。」他告訴薇諾娜,「這小子是個無名者。」
「誰?無名者?」
「初源。」那學徒又多嘴。
「我有個族兄,他的女兒生來便是初源。」薇諾娜不以為然,「所以這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她的態度說明了很多問題。「你是先民。」來蒙斯發覺。難道先民時期就有索維羅魔藥了?他不禁滿懷疑惑。
「生前的我的確是,但死後嘛,我可以算是現世的幽靈。」
「幽靈。」來蒙斯哼了一聲。
薇諾娜透過篝火凝視他,「這傢伙恐怕不是個好同伴。你怎麼會與這死腦筋的騎士同行?」
尤利爾舉手示意。「不得已啊。」
「占星師該知曉一切問題的答桉。問自己去。」聖騎士長並不擔心他通風報信,伺機逃跑。薇諾娜沒撒謊,周圍躍動的磷火牽連了秩序,若他呼朋引伴,來得人也只是自投羅網。「你不是惡魔,卻與結社為伍。記憶沒能喚起你的智慧和忠誠,高塔信使,你的復生便毫無意義。告訴我,魔藥從何而來?」
薇諾娜沒生氣。事實上,她對他的譏諷置若罔聞,笑盈盈地烤火。亡靈部落的號角就在她腳邊,尖端磨得發亮,但似乎從未使用過。這位被傳說提及、高塔銘記的信使在背後交疊雙手,愉悅地將臂肘拉成筆直,眼神漫不經心地飄向天空。
「隨你怎麼說。我早死了,對一切都看得很開。只有活人才糾結於忠誠、陣營、信仰等等諸如此類的玩意兒,結局還不是死。少數人更為此費盡心機,他們往往死得更快。」
說完,幽靈一挑眉:「你到底需不需要幫助,後輩?」
「說實話,女士?」
「說實話。」
「我看你恐怕幫不上什麼。」學徒這時候倒誠實起來。「在他動手前,你還是回答問題罷。既然沒有忠誠,何必為人保守秘密?不論你是否是薇諾娜,請珍惜這段清醒的死後時光。」
「這位隨時可能賜予我第二次死亡的危險人物是誰?」她饒有興趣地問。
「當然是曼卡斯特的後輩,以獵魔為己任的運動員們。」
「達西的同僚,是嗎?他曾向我尋求點火的魔藥。」
「這個嘛,在他的劍下,你或許才是達西的同僚。」尤利爾回答,「他們聖騎士從不燒空氣,那樣有點浪費火苗。」
別以為我聽不出你的暗示,來蒙斯心想。有一便有二。只殺薇諾娜不殺曼卡斯特不是公正之舉,然而二者截然不同,薇諾娜傳播魔藥蠱惑凡人,本身又是個背信者、拋棄秩序的墮落之輩,她不配得到饒恕。
「我明白了。」那該死的幽靈若有所思,「但魔藥是水井裡打上來的,我只是把水灌進了瓶子。」
來蒙斯吃了一驚:「井水?」
「布魯克斯的雨水。」薇諾娜糾正。「別看這裡沒什麼植被,但加瓦什的確是會下雨的。」
「達西變成了惡魔!井水,雨水,見鬼,它怎能辦到?」
「欺騙活人比較困難,但欺騙死人得另說。顯然,我騙了他,他又騙了曼卡斯特,還騙過了你們。在加瓦什,初源才算是半個夜之民,撒這個謊很有必要。」她搖搖頭,「可憐的達西,絞盡腦汁成為初源,不成想,出門撞上了除惡務盡的聖騎士長。」
來蒙斯覺得受到了愚弄。「你認識我?」
「不。但別忘記,這裡是加瓦什,在這裡總會有認識你的人。」
他沒料到這回事。沉淪位面加瓦什並非諾克斯,消滅敵人便能嚴守風聲,正相反,來蒙斯所消滅過的每個敵人都有可能在加瓦什重現,這些人自然是認得他的。「被我審判過的罪人,他們沒有機會成為亡靈。」
「你的意思是沒有屍體罷。」尤利爾指出。
「是嗎?你如此肯定?」薇諾娜幽幽地問。篝火後,她的目光被蒼白的火焰灼燒,意味深長地落在來蒙斯身上。他感到胸口逐漸變得滾燙。
不過是錯覺。薇諾娜生前來頭不小,但如今只是個尋常火種,風一吹就會散掉。「神術的審判從無謬誤。」他告訴他們。我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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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幽靈而言,這裡其實很熱。」薇諾娜突然說,「活人眼中的冷火,卻是靈魂在寒夜裡的追求。夜火城本沒有這麼多夜之民,十五年前,為了安置新居民,一位亡靈騎士創造了這片樹林。或許他只是想裝點他的墳墓罷。無論如何,這些遊魂安定下來,他們讚美亡靈騎士,讚美這座城市,因為他給予了人們曾經到死也沒能得到的家園。」
來蒙斯不在乎什麼家園,更別說死者之國的氣候:「亡月騎士阿瑪里斯,原來這座鬼城是他的地盤。」
「亡月騎士布魯克·阿瑪里斯。」薇諾娜糾正,「夜火城是他的傑作。」
「聽說他背叛了前任死海之王,擁立了新主子。這是他在上次白之預言的戰爭中得到的教訓嗎?」來蒙斯防衛性地環視四周,腦海中卻不禁想起羅盤高地上的戰鬥。
他與耶瑟拉大主教聯手,也未能在對付黑騎士時取得優勢。全諾克斯里除開聖者,來蒙斯不知還有多少空境能辦到這點。難怪亡靈騎士布魯克也向這位新王輸誠效忠。
「許多傳言不過是撒謊,但也有少數記述了真相。區別在於是否有人能夠證實。阿瑪里斯的背叛與否無人能判斷。」薇諾娜話鋒一轉,「而你的罪證可是具在此地啊,聖騎士。」
「一派胡言!」來蒙斯喝道。他抓緊劍柄,警惕著可能出現的襲擊。
一定會出現。聖騎士長心想。亡月騎士布魯克·阿瑪里斯是兩百年前入侵諾克斯的亡靈頭領,最終他重傷逃回加瓦什,沒能實現其邪惡的圖謀。如今來蒙斯獨身闖進他的老巢,對方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聖騎士長不禁後悔踏入夜火城。為了個惡魔的一面之詞,我竟然迫切地進城求證。雖然搜索惡魔的據點是必要過程,但他本該探明情況,直奔目標,而不是在曼卡斯特和這女巫身上浪費這麼多時間。夜火林乃是阿瑪里斯親手所建,他多半會注意到……
「誰說是胡言?」薇諾娜逼近,「難道你聽不見嗎?看不到嗎?」她驟然拔高嗓音。
來蒙斯忽然發現尤利爾的神情變得驚恐。他後退一步,鎖鏈抻成筆直。
「聲音!」學徒沖他喊。
然而來蒙斯只聽見薇諾娜的聲音。這女人距離他不過五碼,一隻腳伸進火中。四周颳起陰冷的風,她的影子一下變得龐大猙獰。「熱量!火焰!他們在控訴你的罪行!你的背叛!露西亞的聖騎士長,難道你忘記了冰地領——忘記了威尼華茲?」
……回憶湧上心頭,隨之而來的還有罪惡感。不論來蒙斯如何催眠自己,那是信仰的要求,是正義的必要犧牲,但……成千上萬的人送命,死在我們手裡。他們有家有室,有血有肉,有情感有聲音有溫度,卻手無寸鐵。
威尼華茲。這個詞如鯁在喉,尖銳地刺痛他的良知。
更糟的是,他終於聽見怪異的聲音。起初很微弱,只是葉片摩挲的響動;而後愈發膨脹,變成低語、議論,乃至聲討和洶湧刺耳的吶喊。無數磷火從枝頭脫落,不斷聚集,不斷盤旋,攜沖天怨氣扑打而來,如暴風雨中激盪咆孝的海浪,淹沒他,壓垮他,摧毀他。
來蒙斯只覺天旋地轉。
「你用神術,是嗎?」朦朧中,尤利爾的質問鑽進耳朵。「……冰地領。」
不。他想分辯。我嚴守紀律,我只是主持正義。神術用來維持秩序,是戒律的工具。
「……火!我們要火!」
此起彼伏的呼喊,終於惹惱了一位隨隊的騎士。「我給你。」火把擲過頭頂,人群在火海中奔逃。「給你們!」
不知是誰在喊,但聲音如此耳熟。來蒙斯仿佛回到馬背上,身旁是同僚作響的盔甲,口中吐出寒冷的白霧。來到冰地領前,他從未見識過如此嚴寒的霜月,卻堅信這極寒之地是滋生惡魔的巢床。否則陽光不會拋棄這裡……威尼華茲……黑月之城……
「別這麼幹!」亞莉尖叫,「只不過是些凡人。」她衝到對方眼前,狠狠給了他一巴掌,接著匆忙轉過身。「神官們!立刻滅火。」滋潤的雨露從天而降,熄滅了燃燒的夜火,治癒燒焦流血的皮肉,但人們依然奔逃,儘可能遠離露西亞的荊棘日輪旗幟。
聖水魔藥落在臉上,浸透厚厚的皮毛。來蒙斯感受到它們逐漸結冰,成為亮晶晶的碎片。聖騎士長丹尼爾·愛德格抓緊韁繩,讓馬兒與他的坐騎並行,神情充滿不悅。
「……貝爾蒂!貝爾蒂!」
來蒙斯下意識抬起頭。月亮。破碎之月的名諱,諸神已逝……
「你在聽嗎,塔藍?把當地人集中起來。眼下事態緊急,他們只會散播混亂,讓惡魔樂見其成。得趕快處理!」
這不是我。來蒙斯恍忽地想。我不叫塔藍,也不叫曼卡斯特。但一定有叫塔藍的人,他去過威尼華茲,去主持我們自認為的公義……露西亞在上……這不是真的。
嘩啦。鐵鏈聲。來蒙斯深深吸氣。嘩啦。
「你弄不斷它,這是信仰所化。」有人在說話。
「我見過聖堂的教士!」幽靈薇諾娜惱火地叫道,「審判機關都是些飯桶,連他們的骨灰盒都比本人稱職。見鬼的信仰!這聖騎士是怎麼回事兒?」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尤利爾低聲說,「那些火,薇諾娜,你……」
「就是那樣。威尼華茲人,十五年前抵達布魯克斯的夜之民大半都是。我和他們朝夕相處,聽他們抱怨不休。」
一陣沉默。來蒙斯腦海中的幻覺再次喊叫著湧來,他閉上眼睛。
「鬆動了。」學徒很緊張。
「再堅定的信仰也有放鬆時刻。」薇諾娜平靜得多,「走罷。你自由了。」
……
尤利爾與她對視:「而你要留下?」對此我有經驗。
「總得有人給阿瑪里斯指路。」
「別管他了。」
薇諾娜鬆開手,神文化作點點金色碎屑,轉眼消失不見。「好建議。」她沒有更多動作。「我能去哪兒呢?你有活人的去處,而我已經死了。就算再死一次,又能怎樣呢?總不會更糟。」
我們很快便再無交集。尤利爾意識到。「我有話要問你,女士。」他忍不住開口,「當年在莫爾圖斯,是你救下了盧格嗎?」
「誰?」
「鎖匠盧格。好運的傢伙。你還記得他嗎?曾有永生教徒要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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