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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06 撕裂末日(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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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處長卻說道:「那是因為這中間少了一個人。」

「誰?」張羨安不在意的問道。

「蘇澈,蘇老先生。」劉處長淡淡的說出這個名字。

張羨安表情微微一變,他依舊閉著眼睛,平心氣和道:「怎麼突然聊起他了?就算你們查實了『千羿』架構和蘇家有所牽連又如何?都是被蘇家叫停的東西了,應要潑髒水,也沒有這麼潑的吧?更何況,姓沈的不就是希望你們這麼做嗎?把水攪混了,把所有人都定了罪,這樣一來,大家彼此彼此,還談什麼是非黑白?你說是吧?」

對於這番話,劉處長深以為然。

他當然清楚沈俊鵬的套路。

在沒有足夠多的證據指控沈俊鵬犯有嚴重錯誤的情況下,只要拖夠七天,七天後,很多事情都會有所變化。

黑的描白了,白的抹黑了。

這世界還是他們做主。

劉處長雖然是最高監察委的調查組組長,卻也不是任誰都能提得動的「尖刀」。

他乾脆放下姿態說道:「我和蘇澈是老同學。」

這下張羨安有些不淡定了,他睜開眼看著劉處長,看著這個看似年輕,實則已經一樣年邁的老者。

劉處長,或者說,劉夢岩。

五十年前,風華正茂,翩翩少年。

五十年後,遭人陷害,身陷囹圄,血肉之軀於烈焰中涅槃。

再度醒來時,劉夢岩還是當初的那個劉夢岩,只不過他當年與蘇澈南海一別,竟是半個世紀再無交集。

每每想到這,劉夢岩都不有唏噓短嘆。

張羨安聽聞劉夢岩是蘇澈的老同學的時候微微一愣,隨後瞭然道:「難怪……難怪……」

「難怪什麼?」劉夢岩問。

張羨安苦笑道:「你不像他們,他們見了我就像是見到了仇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也許是因為他們覺得你出賣了他們,你把他們變得赤裸裸的,而他們還一直以為自己的個人信息安全是受到保障的,這很諷刺,而且現實。」劉夢岩說完好奇的問道:「張部長,我很好奇……您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選擇這麼做的呢?在我看來……一百多億的身家和幾千億應該也沒有什麼區別了吧?難道您還真打算成為首批移民火星的人?」

張羨安反問道:「這也算是審訊的一部分嗎?」

「不,純粹是個人的好奇。」

「個人的?那你先把這裡的監控都關了,然後我再和你聊。」張羨安提出了一個可以說是十分過分的條件。

但讓張羨安沒想到的是,他原以為劉夢岩會知難而退,這對他們彼此來說都是很好的結果。

可劉夢岩卻立即照辦,甚至都沒有請示更上一級。

關閉所有的監控後,劉夢岩問道:「現在可以說了嗎?」

張羨安很有深意的多看了劉夢岩幾眼後說道:「你可真是……這麼做對你可沒有什麼好處。」

劉夢岩卻無所謂的兩手一攤:「我相信他們會有自己的決斷,至於是怎樣的,會不會因此責怪與我,我都不關心,我現在只想和張部長您單獨聊聊,代表我個人,也代表……額……先生。」

張羨安明白了:「是游格格安排你來的?」

劉夢岩搖搖頭:「沒有誰現在能安排我,我只是在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所以我們不要浪費時間好嗎?」

張羨安點點頭:「其實這不難理解……信息網絡就像一片人造的太平洋,既然我們都是它的參與製造者,便理應擁有公開透明的權限,而不是把它變成另一種專有工具,或者資本被積累起來。」

劉夢岩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唔……數據共享主義?」

「差不多的意思。」張羨安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從『千羿』的工程師找到我那一天開始,我就意識到我應該做一些別人不敢做,但其實一直都是正確的事情。」

「比如?」

「我把一家獨大的上市公司的技術公開給了促成這項技術的所有者,而他們答應我的報酬是儘可能快的把這項技術普及化,從而去除資本的干涉,讓事情由複雜變得極為簡單起來,就像……我們的生活需要食物和水,可社會卻給我們添加太多的條件,我們必須滿足這些條件才能擁有這些必須的生活保障,而事實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事情無時無刻都在發生,我們必須做出改變。」張羨安說這些話的十分沉著,他完全沒有那些狂熱夢想家的極端,也沒有聲嘶力竭的發表自己的主見,只是平淡的說明問題。

「但你也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情。」劉夢岩說道。

張羨安微微皺眉:「不該做的事情?比如呢?」

「談談『豐盈』計劃吧,不必繞的太遠。」

「『豐盈』嗎?是的……這起初是一項科學探索計劃,可我發現,我所做的事情遲早會為我招來殺身之禍,當然了……我並不擔心我個人會不會為了促成全球信息大融合,把烏雲捅破,讓資本圈禁的數據不再是資本壓迫現實的階級工具,我就得做好準備,讓它足夠強大。」

聽到這裡劉夢岩似乎明白了:「所以……你努力促成『豐盈』計劃的主要目的就是讓你的事業得以繼續開展?且不受影響?」

「那只是理想之一,其實『豐盈』計劃背後還有一隻手,比我的能量大的多,可我不能說,起碼在『太陽』升起之前不能說。」張羨安並沒有否認,但他也沒有承認自己促成「豐盈」計劃的目的就只是為了實現他期待的全球信息大融合的理想。

劉夢岩微微皺眉:「我不太確定,也很好奇……但有一點我想提醒你一下。」

「你是想說『豐盈計劃』並沒有得以完整實施是嗎?」

劉夢岩點點頭。

「這就對了。」張羨安反而笑了。

「這就對了?」

「嗯,你想啊,如果『豐盈計劃』真的成功了,地球與火星之間的通道被打通了,越來越多的人可以像前幾年乘坐太空電梯去空間站觀光那樣方便的話,我的計劃不就落空了嗎?」張羨安略顯得意的說道。

劉夢岩到這裡才算是明白過來。

他不禁啞然失笑……

是了。

或許在沈俊鵬看來,探索火星的「豐盈」計劃只是個中途資金鍊斷裂的半成品,可實際上……張羨安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我還是很好奇。」劉夢岩苦惱道。

張羨安卻說道:「其實我不告訴你更多有關『豐盈』計劃背後的真相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哦?」

「你也不想從美夢中驚醒不是嗎?我是在保護你,明白嗎?」張羨安說道。

劉夢岩愣了一秒後卻說道:「活在這樣一個時代如果也算是美夢的話,那過去的時光豈不是天國一般?」

「你形容的沒錯,曾幾何時,早八晚五的生活過膩了,人們整天抱怨,說著空虛的話,埋怨著社會的種種,殊不知卻鮮有幾個人真正能夠有勇氣脫離社會為他們安排的人生軌跡,他們埋怨著,卻又依賴著,以至於自己明明就住在天國,卻非要重複地獄般的瑣碎。」張羨安說著忽然感嘆道:「我覺得蘇澈要比我成功的多,起碼他把想說的,要說的都寫成了書,還因此成了名,他是理論派的,我也分不清咱們之間孰勝孰負,總之……咱們都失去了最重要的那個人。」

「誰?」劉夢岩突然問道。

張羨安微微一笑:「這就不能告訴你了。」

坐在窗邊的劉夢岩大失所望,他沉默了一會說道:「你真的覺得信息透明更有利於這個社會?」

「信息本來就是透明的,只是一些人把它們變成了私有財產,就像原本路邊有一棵樹,每個人經過的時候都能看到它,可有一天,有些人在它周圍建起一道牆,樹移到了私人的院子裡,於是這棵樹就變成了私人的財產,後來的人想要參觀它甚至可能還要花錢,你說這多沒有道理啊。」張羨安忍不住吐槽道。

劉夢岩卻和他的看法完全不同:「不能這麼比喻吧?信息數據雖然是由大傢伙共同締造的,可信息也是有區分的,就想大數據要想成為堪比『黃金』的有價值的數據,必須經過人工的分析和篩選,而且把這些數據儲存並利用起來也需要投入成本,難道這些成本的投入者不應該擁有自己的一片田地嗎?」

張羨安卻立馬反駁道:「你這是典型的階級資本論。」

「什麼?」

「誰告訴社會的剩餘價值就必須被私人占有的?它理應成為每個人的財產,這樣才能更有效的催化社會的向心力和上升力,就像一個人的身體,如果因為心臟覺得它的作用比其它任何器官都要大就要索取和占有更得營養的話,那麼很快心臟就會形成無用的腫瘤,進而堵塞心房和心室,造成大動脈堵塞,結局就是這個人的了癌症,必死無疑,所以……你說的這種誰比誰更有價值這種比較其實才是最沒有道理的。」

「怎麼會沒有道理呢?就比如你,難道最初華擎能源說不給你錢,你也願意為它賣命?」

「你的這種比喻很無禮,而且很無力。」張羨安不想說什麼了,他覺得自己可能根本不可能說服劉夢岩,這倒不是因為他的堅守沒有道理,而是他已經感覺到張羨安被這個社會改造的很完美,他已經完全適應這個社會了。

張羨安也很氣惱,他想說服劉夢岩,因為這個人太過理想主義。

在這個社會,隨便一個小孩子都應該知道什麼叫勞有所得!這才是社會的向心力!通過勞動和犒賞,通過區分不同來使得每個人擁有更大的期待,難道這也有錯?

劉夢岩此時已經忘記了他深夜來找張羨安談話的初衷。

似乎比起張羨安為什麼可以如此坦然的把信息網絡變成「公交車」,他更想知道這個男人在堅持什麼。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而此時門外,原本面色冰冷的,帶著一群守備人員來拿人的另一個監察組組長在門外停下了。

屋內長久的沉默過後,是張羨安先打破了沉默。

「你聽說過這樣一個說法嗎?說……其實不是人類馴服了小麥、狗和家貓,而是它們馴服了人類,因為只有這樣,野生的小麥才能比其它植物更有可能得以延續,它甚至改變了人類長久以來以狩獵,或者說肉食為主的飲食習慣,讓人類中出現了很多的素食主義者……而狗和家貓也是如此……尤其是貓……我覺得在這個星球上,很多動物會滅絕完全是自作自受,因為人類社會無可避免的會擴張,會占據它們仰賴的生存資源……而如果要我在我的人民和這些動物之間必須二選一的話,我肯定會毫不猶豫的把它們全部殺掉,同時把那些所謂的動物主義保護者送上審判台,告他們一個反、人類罪!」張羨安說完自己都笑了:「你覺得這說法是不是很有意思?」

劉夢岩點點頭:「我聽說過,其實總結起來就是愛因斯坦提出的相對論……任何事物,甚至任何理念都是相對的……」

「所以到底是人在影響社會,或者說,人在主導資本,還是社會在影響人,資本在奴役人?」張羨安提出了一個幾個世紀以來都沒有人能給出明確答覆的問題。

劉夢岩也一樣,他本就不善於搞哲學研究,所以他說道:「或許你應該去漸漸蘇澈,他在這方面要比我更有天分。」

「不……他想得太多,太遠,太廣……在他的思維世界裡,人類的社會屬性問題早已不在他的思考範圍之列,那些看起來複雜的不過是人為的複雜,事實上……種族歧視也好,資源紛爭也罷,所有這一切都是基於一個根本的原因,那就是思維意識形態不夠豐盈的緣故。」

「唔……」

「當然這扯遠了,我就說說我們倆吧。」張羨安看出了劉夢岩對這個話題沒啥興趣。

他坐起身,劉夢岩很照顧他,還為他拿來了枕頭墊在腰後。

張羨安說了聲謝謝,跟著說道:「就拿我來說吧,在我進入華擎能源之後,我很快就意識到我已經被資本俘虜了,我成了它榨取社會剩餘價值的工具,而且我幾乎沒辦法去反抗。」

「也許你應該搞一些希望工程,或者更有益於社會,或者公眾的事情。」

「你說的沒錯,但你知道嗎?有句老話叫……升米恩斗米仇,如果我做華擎能源的最高執行總裁卻每天想著把公司的剩餘價值用於回報社會,這對於社會來說並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劉夢岩愣了一下,跟著卻笑道:「可你之前卻說資本本身不應該存在,它理應成為公眾資源。」

「對,我是這麼說過,可你忽略了一個大前提。」張羨安面不改色。

「什麼大前提。」

「那就是社會本身要把資本價值觀去掉。」

「這不可能。」

「不,這有可能。」

「好了好了,我們不爭論這個,我覺得我還沒有那麼高的層次能夠探討這麼高深的問題,你就直接告訴我,假設真的按照你說的,社會資源理應直接回饋社會,每個人都應該成為信息網絡的主人,而信息網絡也應該成為公共資源,那麼……如何促進個人創造的積極性呢?我可是聽說在一個多世紀前,一些福利很好的歐洲國家非但沒有因為社會福利的提升而獲得進一步的發展,反而滋生了大量的社會蛀蟲,並直接導致了政府負擔加重,社會經濟發展遲緩,甚至很多人不再工作,開始走上街頭通過抗議來爭取所謂的個人應有的物質和精神財富,你覺得這也是社會應有的發展情狀嗎?」

「空想的平等不是平等,社會責任價值觀理應有一個更堅實的核心概念。」

「什麼概念?」

「人類共同體。」張羨安毫不猶豫的回答道。

「餵……不是吧?張部長,恕我直言,您真的太過高看社會大眾了!其實在很多人日常生活中,你給他精神的追求不如直接給他物質上的滿足,哪怕只是一頓飽飯都比你和他聊地球未來有意義的多。」劉夢岩說了個很現實的問題。

張羨安卻並沒有因此退卻,他繼續說道:「那麼現在呢?」

劉夢岩的笑容僵硬了,他捏了捏拳頭。

想說些反駁的話……可想來想去……其實這種反駁與其說是反駁,倒不如說是因為必然失敗而做出的總結。

就像一個人無法戰勝絕症。

面對別人的鼓勵,他所有的看開都是因為這個病沒得治,而不是因為他真的無懼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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