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96 那希望的光(一)(2/2)
那小伙子惱火道:「我想睡也得睡得著啊,我都餓死了你知道不?」
岳榮剛聽著他們對話,摸了摸自己懷裡臨行前老婆給準備的備用乾糧,猶豫了一下後拿出一個凍得發硬的麵包丟過來道:「先湊活一點吧。」
黃毛被砸了個正著,但一看是食物也不生氣,只笑道:「謝謝叔啊,哎,咱一人一半,先吃飽再說。」
說完兩人便分了東西開始干嚼。
岳榮剛沒心情吃東西,他聽著上頭從土層里傳來的轟隆聲,不知道此時此刻外頭是怎樣一番光景,但他清楚這前期工程肯定是最艱苦的,只怕不止要連夜的開工,甚至還要擔負生命危險。
就這麼睜著眼睛熬了一夜。
時間上到了第二天的時候,房間裡似乎恢復了供暖,沒有之前那麼冷了。
黃毛呵氣連天,正準備睡一會的時候,房門開了。
又是三十個人進來,而且這一次多了不少女人。
大家進來後都很安靜,唯獨黃毛有些興奮,他到處搭訕女孩子,全然忘了自己是有家有室的身份。
岳榮剛看著好笑,心裡則在盤算著不管今天需要什麼人,他都得爭取進隊伍。
但讓人意外的是,這一天從新人來了之後過去了十二個小時也沒見一個負責人來過,倒是送補給的人來了兩次。一次帶來了水和食物,一次帶來了說是明天才能吃的壓縮口糧,並囑咐眾人老實待著,最好哪也不要去。
大家都挺慌的,畢竟外頭的生活嚴苛程度有些超乎想像了。
好在不少人是有準備的,身上都帶著食物,大家又都是山東這邊的,所以經過一輪再資源再分配後,每個人手上都有了足夠支撐三天的食物和水。
岳榮剛開始著急,他腦子裡湧現出更多的壞想法,哪怕因為人多了,房間沒那麼冷了,他能睡一會了,也是一閉上眼睛,就開始做噩夢。
於是他索性不睡了,就這麼睜著眼睛又熬了整整三天三夜。
終於,到了第五天的時候,新的工程隊負責人來了。
而且這一次他都沒有任何要求,直接叫上所有人跟他走。
大家還挺興奮的,畢竟一直憋在地下這麼個小黑屋裡都快憋出毛病了,現在聽說能夠出去,哪怕是要開始工作,一個個看上去也都挺興奮的。
然而,細心的岳榮剛注意到那工程隊負責人的眼中滿是緊張與不安,他看起來太年輕了,就像是一個剛上任的新手,只是被現實推著走到了最前頭罷了。
從地下出來,外頭那章魚一樣的巨型機械只剩下了一台,另外一台倒在了遠處的黑暗中,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損毀了。
岳榮剛跟著隊伍疾行於黑暗中,身邊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氣泡」,每個「氣泡」里都能聽到叮叮噹噹的聲響。
對於接下來要面臨的工作,岳榮剛一點認識都沒有。他一輩子都只是個生態區繁育員,負責栽種一些綠植或者一些蔬菜瓜果,連一些重活都很少干。現在他卻要穿著二十多公斤重的防寒服在零下一百二十多攝氏度的黑夜中工作,這是岳榮剛無法想像的。
忽然,天空閃過一道光,隊伍瞬間停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那劃破長空,將黑夜一分為二的紅色光芒,一時間都有些迷離的夢幻感。在避難所里的這五年,大家都習慣了按照避難所規範的線路移動和生活,就連交際圈也被嚴格劃分,所以對於這天空上的景象都有種不真實的體驗。
黃毛跟在岳榮剛身後,他輕聲道:「老子都快忘了咱們以前是住在這天空下的。」
岳榮剛回頭看了他一眼,接著就聽到「轟隆」一聲巨響。
大地在顫抖,翻騰的火焰騰空而起,化作一團璀璨的光,將黑暗驅散。
所有人都嚇壞了,都一臉慌張的看向那爆炸的方向。
隊伍前頭,那帶隊的年輕負責人大喊一聲:「臥倒!」
所有人不由分說,立即照做。
岳榮剛和黃毛找到一處掩體躲進去,才剛剛藏好身形,天空中就激盪開一層又一層絢爛的光暈。起初岳榮剛以為是自己熬了四天四夜出現了幻覺,可當他注意到其他人也和他一樣驚詫莫名的望著那呈現出奇異光景的天空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
那麼這外頭的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岳榮剛不得而知,他只聽到那雲層中傳來一陣陣炸裂的聲響,似乎是天兵天將在決斷凡人生死的博弈棋局上亡命搏殺。
因此,岳榮剛逐漸又恢復了平靜,他不再驚訝,甚至不再害怕。
光影閃爍如驚雷翻湧,雲層中一聲高過一聲的爆裂在持續了十幾分鐘,終於以三四道拖著尾焰的星火隕落而結束。
大家默默起身,心中瞎想難以言表。
遠處那西方的天際,又是火光騰空而起,隨後天空中的光暈消散,一切恢復如初。
大地也不再震顫,年輕的負責人心有餘悸的起身道:「好了,沒事了,大家趕緊跟上隊伍。」
黃毛膽戰心驚的縮在掩體後不敢說話,他問岳榮剛:「叔,是不是打仗了?我聽人說那些在雄安造孽的傢伙還沒根除乾淨呢?會不會是他們?」
岳榮剛沒有回答黃毛的問題,他起身歸隊。
有不少人提問,可卻沒有一個得到答覆。
進入「氣泡」後,看著已經標記好的工作區域,岳榮剛知道自己要開始活動身體了。年輕的負責人卻讓他們先把防寒服脫了,換上便裝再開始。
黃毛不同意,他說道:「那哪行啊!這萬一要是出了點問題,這外頭這麼冷,我們不得立馬被凍死啊?」
年輕的負責人卻說道:「你要是有力氣穿著這麼重的東西工作十二小時,那我沒有意見。」
「什麼?十二小時?!」黃毛頓時炸了。
其他人也都非常驚訝。
雖然早知道出來了不可能是輕鬆的工作,卻麼想到會如此的辛苦。
年輕負責人看著手底下這三十多號人都在議論,其中幾個更是直接要和他理論,他便淡淡的說了一句:「十二小時還是我爭取來的,你們要麼現在就開始工作,要麼就回那個房間去,看誰會願意接收你們。」
聽到這話,一些人不再說話,開始脫掉防寒服。
黃毛和他那兄弟不為所動。
岳榮剛擔心自己帶來的東西被發現,便穿著防寒服開始工作,可才活動了一會就覺得很辛苦,最終也只好脫掉防寒服工作。
「氣泡」里的溫度不高,只有十幾攝氏度,但對於岳榮剛來說已經是如沐春風了。
他知道外頭很冷,但也不至於一下子就把人給凍死,所以也就豁出去了。年輕負責人看到黃毛和他的兄弟不動,也不催促,只把他們晾在一邊,自己專心去指揮其他人工作。
「氣泡」里的工作其實挺簡單,也挺無聊的。
無非就是在指定位置向下挖掘,同時把挖出來的土堆到一旁。
岳榮剛他們一直干,黃毛和他那兄弟就負責在一旁看戲。就這麼過去了四個小時,又有人進到岳榮剛所在的「氣泡」,他們是來送補給品的,但沒有黃毛和他兄弟的。
黃毛氣急:「喂,怎麼意思啊?不幹活就不給飯吃了啊?想餓死我們?」
年輕負責人平靜的道:「對,不幹活,就沒有飯吃,這就是這裡的規矩。」
黃毛急了,上去要搶,結果年輕負責人立馬拔出武器對準了他們倆:「我警告你們!不做工可以,但必須按規矩辦事,幹活就有飯吃,不幹活就等到這邊工作結束回地下待命,沒有其他路給你們走。」
見到那年輕人拔槍,黃毛和他那兄弟都不敢動了。
岳榮剛輕聲一嘆,吃了東西後就繼續工作去了。
不一會,黃毛也脫掉了防寒服開始工作。
外頭的溫度還是那麼低,有兩百多平米的「氣泡」里,三十多號人幹的熱火朝天。融入集體的黃毛很活躍,他跟他覺得有戲的姑娘介紹自己的時候,用了好多個名字。
後來岳榮剛才知道,他本名叫「呂世安」,山東滕州人。
他那個兄弟也姓呂,叫「呂品晶」,據說是他那不正經的老爹給起的古怪名字。
呂世安在「太陽消失」以前是個形象設計師,不過屬於三流之下那種,也就是不入流的……可他自己卻一直堅持自己的藝術創造風格,經常把自己的頭髮搗鼓的亂七八糟,像現在這樣一頭黃髮還算是他比較正常的時候。
至於呂品晶,這兄弟家庭殷實,原本也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可他卻偏偏要自己闖蕩,還自封為作家,結果寫了十年,粉絲基礎連一百人都沒有,也算是個挺悲催的人物。
但讓岳榮剛覺得意外的是,他們倆居然都是在「太陽消失」以後找到的老婆,而且老婆還都懷了孕。一聊才知道,曾經年少輕狂不懂事的兩位現在在避難所里可是正經的民兵預備役。雖然沒怎麼碰過槍,卻也是受過些訓練的。
呂世安幹活的時候話特別多,他和岳榮剛聊起自己第一摸槍的時候,那興奮勁比聊起他第一次和姑娘上床時還要興奮。
「哎!叔,你不知道,那槍摸起來的感覺冷冰冰的,可拿在手上的那種分量感卻讓人心裡燙的很,只可惜我都沒怎么正經進行過射擊訓練,不然絕對是個神槍手。」
岳榮剛就只是笑著聽。
呂品晶吐槽道:「你少來了,就你還神槍手呢?子彈都打歪了,給我那好同學整成個宮/外孕,要不是我老婆在醫院,你媳婦都沒了!」
岳榮剛聞言古井無波的臉上也泛起一些漣漪。
呂世安紅著臉道:「呸!要不說你不學無術呢!這宮/外孕和老子有什麼關係?那純粹就是個意外好不好!而且!你丫的說話注意點,再拿我老婆開玩笑,我跟你急信不信?」
呂品晶嘿嘿的笑,也不過火。
幹活的氣氛熱烈不少。
岳榮剛感覺有些懷念,就像是當初生態區剛建成那會,他作為志願者進去開墾田地的時候也是這樣一群人湊在一起忙活。
只不過那時候的土壤不像這裡這麼硬。
呂世安沒吃東西,所以忙活一會後就有些架不住了,他丟下工具一屁股坐在地上惱火道:「娘的,這地硬的跟鐵塊似的,咱就不能找台機器來挖?非得讓人上?」
呂品晶聽到這話也丟掉了工具坐下來,他挖的手上都起了泡,現在疼的要命。
工程隊的年輕負責人叫王殿海,他輕聲道:「咱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在給下一步機器進場做鋪墊,否則就指我們這些人力得建到什麼時候,所以啊,別抱怨了,爭取三天完工,然後我們就可以去下一個區域了。」
呂世安聞言道:「下一個區域?有什麼說法?」
王殿海沒明白呂世安的意思:「就是下個工作區域啊,能有什麼說法?」
呂品晶解釋道:「哎呀,就是想問問你,咱們這邊忙活完了,去那邊是不是可以歇一歇,有些獎勵啥的?」
王殿海皺眉道:「獎勵這塊……我沒聽說,不過確實可以休息一下。」
呂世安懂了,他躺下來冷笑道:「老子算是明白了,這分明就是個大坑啊!跳進來之後再想出去就難咯。」
呂品晶也學著一樣躺下來。
岳榮剛見狀輕聲道:「你們倆要是真累了,就去別處休息一會吧,別妨礙其他人。」
呂世安和呂品晶正要挪地方,王殿海卻說道:「你們不能休息,這些工作都是有進度要求的,要是三天後不能完工,會耽誤工程整體部署的。」
餓著肚子的呂世安卻冷聲道:「耽誤就耽誤了,嘛?光擠牛奶不給牛吃草?這算哪門子道理?老子累了,不幹了。」說著呂世安就走到一旁坐下來。
呂品晶卻有點擔憂的小聲對呂世安道:「哎哥!咱還是別硬頂硬的了,他可是有槍啊。」
呂世安聞言卻把眼一瞪,直接問王殿海:「喂,我說我不幹活想休息,你該不會又要拿槍出來嚇唬我吧?」
提到槍,眾人的神經都很敏感。
王殿海下意識的摸了摸腰後,隨後卻淡淡的說道:「除非你們做了絕對不該做的事情,否則我是不會動槍的。」
說罷王殿海便去到岳榮剛那邊,接替了呂世安的工作開始按照標記在凍硬如鐵的大地上工作。
看到這一幕,聽到這樣的話,呂世安坐了一會後說了聲:「曹!」跟著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崗位。
大家默不作聲,氣氛低落了許多,但工作進度加快了不少。
終於,十二個小時過去了。
每個人手上都起了泡,有些甚至磨出了血。
王殿海給所有人都準備了藥,但交給他們的時候叮囑道:「一人一份,只有這一次,你們要收好了。」
拿到藥的岳榮剛本想著找機會和王殿海聊幾句,想探一探兒子的下落。
可王殿海就像一台被規劃好的機器,到了點,做了該做的事情後就開始催促眾人穿上防寒服,準備回去休息。
穿衣服的時候,不少人已經累得抬起不起胳膊。
岳榮剛早已不在年輕,就更是如此。
好在黃毛呂世安這人看著很刺頭,實際上卻還是個熱心腸,見岳榮剛怎麼都沒辦法把上衣穿好,便默不作聲的過了幫忙。
岳榮剛說了聲「謝謝」。
黃毛卻只是冷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抱怨什麼。
從「氣泡」出來的時候,岳榮剛發現建造區域已經徹底的黑了。那台巨型機械也已經停止了工作,它也倒在了遠處的黑暗中。
黃毛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嗤笑道:「也不知道這東西造來幹什麼,這麼不頂用。」
呂品晶累的不想說話,可是走著走著,他卻突然停下來。
走在他前頭的黃毛和岳榮剛都沒有注意到呂品晶掉隊。
黑暗中,隊伍遠去,直等到所有人都回到了住處時黃毛才發現自己兄弟丟了。
他立馬找到王殿海匯報了情況,王殿海對此很重視,但卻不允許黃毛自己出去尋找兄弟呂品晶,而是將這一情況轉達給了建造區域的守備人員。
當晚,建造區域全面停工,直到守備人員在建造區域西北一公里外找到了呂品晶的屍體為之。
看到那身首分離的屍體,守備人員面色凝重。
他們沒有把這個噩耗帶回來,而是悄悄的將呂品晶的屍體原地處理了。
黑夜中,不安的氣息在瀰漫,但岳榮剛他們卻對此一無所知。
這辛勞付出的第一晚,黃毛卻意外的失眠了。
亢奮了幾夜沒睡的岳榮剛睡著了,而且居然沒有做噩夢。
夢裡他回到了故鄉,那好像還是個夏天,到處花紅綠柳,一切都那麼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