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21 災厄之花(一)(1/2)
太陽消失數年後的南極洲大陸反而比其他地方更光亮。
幾盞巨大的探照燈在唐胡安湖的冰原上晃動著,底下是一群全副武裝的作戰人員。
他們在原地等了許久,終於,來接桃沢花子的車隊來了。
雙方沒有多餘的廢話,車到了就放人,接到人之後就離開,全程一個字的交流都沒有。車內,看著兩眼深凹,嘴角乾裂的桃沢花子,游格格有些心疼的抱住她。
但桃沢花子卻掙開了,她看著游格格道:「這樣就結束了?大家就當做無事發生就可以了?」
游格格沉默不語。
但事實確實如此。
調查開始前期遭遇短暫的碰壁很正常的,游格格也沒有含糊,直接就把自己手頭的力量安排出去了。再加上桃沢花子、Z、清水雅人這些人,想要做點大事也是沒問題的。
可真當外層的遮掩被掀開了,底下的醜惡被暴露出來了,游格格卻駭然發現,這已經不是她在對抗一群試圖把階級割裂的精緻利己主義者的問題了,而是她必須在時代現實面前做選擇。
「從現在的調查進度來看,涉及太廣,全面清查耗時耗力,還未必真的能查出什麼來……所以我準備轉變思路。」游格格不打算和桃沢花子解釋太多,那樣太耽誤時間了:「我知道你很想做點事情,我也不會阻止你,也會盡我所能去支持你,可明面上的調查必須終結,也就意味著……以後如果你再掉進他們事先準備好的陷阱,我就沒籌碼再來叫喚你了。」
桃沢花子沉默不語,她吸了吸鼻子問道:「為什麼呢?因為敵人太強了?還是我們害怕了?」
游格格搖搖頭:「都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太陽消失』是不爭的事實,在這樣的環境下想要把那些人揪出來受審無異於飲鴆止渴,最終目標不一定達到,人類滅絕倒是幾乎可以預見。」游格格平靜的陳述道。
桃沢花子想要反駁,卻發現游格格說的是事實。
而且這幾天……貝蒂在反覆折騰她的時候也會和她擺現實,用一些其他方法讓她屈從。桃沢花子咬牙堅持過來了,卻沒想到自己這邊似乎先放棄了。
「我已經另行安排人員送你去張豐宇那邊,再然後你們會被集中起來接受組織的調查,調查周期是兩個月,兩個月後你們會被原地解散,原有的特別委派令被收回,但不會被直接要求前往某座避難所接受重新安置,你們……可以自己決定自己接下來的路怎麼走。」游格格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明顯的也變沉重起來。
桃沢花子聽到這樣的話,拳頭捏的死死的,她問道:「那你呢?以後我們會不會以敵對的狀態在戰場上重逢?」
游格格想了想笑了:「不會的,解散之後我依然會安排人和你們接頭,但你們打算怎麼做是你們的事情了……我這邊要專心於『探險者』計劃,其他的……分不出心思去管了。」
「哦……我大概明白了,你是顧全大局的,倒是像我這種人有些不識時務了?」桃沢花子說完自嘲一笑:「我好像早該知道的才對……」
游格格沒為自己辯解,她深吸一口氣道:「花子,你不是一手培養起來的,所以我對你沒有什麼直接的命令或者要求……但我相信她的選擇,也相信你。」
「相信我?我又能做什麼?」桃沢花子問道。
游格格望著車外的時隱時現的燈光道:「聽說過深淵的逆行者嗎?」
「什麼?」
「就是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歐洲偏僻小鎮上居住著一群被惡魔支配的人類,他們曾經反抗過,卻失敗了,於是只能每年向惡魔提供少女和孩子來祈求和平……日子久了,這種約定成了默契,鎮子上的人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可一個外來者打破了這種安定,他愛上了一個姑娘,可姑娘卻被看似公平,實則荒誕至極的隨機抽選選中成為獻祭者,姑娘從小受到這樣的教育,也沒有反抗,但外來者卻拿起武器將姑娘救下了,就在外來者以為自己成為英雄的時候,鎮子上的人卻把憤怒傾瀉在了這個姑娘身上,開始侮辱她,咒罵她,在巷子裡用糞便偷襲她,總之離獻祭日越近,鎮子上的人就越瘋狂……外來者終於意識到,他必須做點什麼才能真正解救他的愛人,那就是帶著她逃離,或者去殺死那個惡魔……」
故事說到一半,游格格問桃沢花子道:「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麼選?」
桃沢花子幾乎是毫不猶豫的說道:「鎮子上的人那麼愚昧,留下來也只會讓噩夢繼續,當然是逃了。」
「逃?」游格格搖搖頭:「鎮子上的人不傻,他們不可能允許外來者帶走獻祭者,因為這是規矩,更何況,如果外來者自詡為正義,又如何能帶走他心愛之人然後讓其他人家的孩子頂替上去成為被獻祭的目標呢?」
「愚昧!」桃沢花子憤怒了。
「愚昧嗎?是的……大概是愚昧的吧,也許鎮子上的人都可以逃,逃去一個沒有惡魔的地方,這樣就會有一個新的開始,可他們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呢?」游格格問。
桃沢花子皺起眉頭:「我想不明白……難道說他們被詛咒了?」
「故事的原本解釋是,鎮子本身就是一個牢籠,世世代代的人居住在此目的就是為了困住這個惡魔,而且即使逃了,惡魔也會跟隨他們,直到他們重新達成約定,完成古老的獻祭儀式……所以,這故事聽起來很荒誕,但你能想像嗎,在原著中,鎮子上的人們甚至不恨惡魔,因為它比較過去的罪惡還算是仁慈的,因為他每一年只需要一個人獻身就可以得到滿足,這種約定即使在外人看來怎麼都說不上是好事……可對於鎮子上的人來說,已經是一個相對不錯的結果了。」故事講到這裡,桃沢花子似乎明白游格格為什麼突然要說起這個故事了。
但她沒有拆穿,而是追問道:「那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
「外來者逐漸認清了現實,與他相愛的姑娘也接受了現實,她很感激有人為她站出來,並且準備欣然接受這殘酷命運的安排……直到……獻祭日終於開始了,天空變得昏暗,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向深淵臣服的信徒們把等待被獻祭的姑娘高高舉過頭頂,然後一步一步向獻祭的高台走去,而深愛著這個姑娘的外來者一直跟著隊伍……」桃沢花子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後才繼續說道:「獻祭開始的時候,外來者主動要求由他來送姑娘最後一程,信徒們同意了,他們甚至很感激他,姑娘也很高興,或許死在愛她的人懷裡也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情……但結局是,姑娘以為自己死了,卻在墓地中醒來,而外來者卻消失在了敞開的深淵之門中,再無音訊……從那以後,鎮子上的人們就發現惡魔的氣息正在褪去,詛咒似乎消失了……到了第二年,按照外來者叮囑的,姑娘喬裝打扮去深淵的入口守候他的歸來,卻發現外來者騙了他,他於深淵之路逆行而上,只留下一個背影和一句『等我回來』,這謊言欺騙了她,卻也拯救了她……姑娘泣不成聲,從此後化作深淵之門外的守夜人,一直默默等候著逆行者的歸來……」
故事講完了。
游格格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桃沢花子也一樣不說話,兩人就這麼在狹窄但溫暖的空間裡面對面坐著。
此時車外的氣溫已經低至零下一百四十攝氏度,真真一片寒冰煉獄……
到徐州後,桃沢花子便和游格格分別了,她將踏上前往天業19號避難所的旅程,而背後是燈光閃爍,已然有了一派復甦繁榮景象的超級穹頂城市。
……
那之後很多年,桃沢花子和游格格都再沒見過面。
經過一番陣痛後,世界似乎平靜下來了。曾經滿世界搞破壞的那群人不見了,全球的避難所也藉助被「點亮的烽火」重新搭建一起一個共榮互助的框架,「探險者」計劃收穫頗豐,人們也終於搞清楚了為什麼「太陽」會消失。
……
時間2174年1月25日華北東盛1號生態穹頂B區
建成於七年前的華北東盛1號生態穹頂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全密閉式的內循環穹頂架構。
占地53600平方千米,設計生態容納單位十五億,實際入住人員單位九億柒仟叄佰萬的華北東盛1號生態穹頂被世界人民稱之為東方諾亞方舟。
它的建成宣告了人類已經基本克服了「太陽消失」引發的一系列滅頂之災,可以從避難所中走出,重新開展正常的生產生活,為人類整體謀劃一個更長遠的未來。
當然,華北東盛1號生態穹頂仍在「成長階段」,全世界各地區仍保留著大量避難所作為該穹頂的供應區域。
不過目前的形勢是一片向好的,比起二十年前,很多人覺得生存沒有意義,現在的日子真真要好太多了。
「戴森球?那是個啥?」呂世安比岳榮剛要年輕,看的書也多,可看完這篇有星瀚國際航空航天局發布的最新調查報告後,他卻一臉茫然。
岳榮剛已經七十三歲了,二十年前參與華北東盛1號生態穹頂建造的時候為保護其他工友手臂和大腿嚴重凍傷,雖然落下了終生殘疾,卻也得到了一枚光榮勳章,現在又換上了機械義肢,也不影響正常生活。
「我聽我孫子說,好像是個能把太陽都給罩進去的球,『太陽』會消失多半與這個東西有關。」岳榮剛解釋道。
在岳榮剛家蹭飯吃的呂世安眯起眼睛道:「好傢夥!原來鬧了這麼多年是因為這個原因啊?我還以為是太陽真的沒了呢。」
岳榮剛微微苦笑:「哎……誰說不是呢……」
呂世安見岳榮剛嘆氣,端起酒杯道:「哎哎哎,老叔,幹啥呢,又唉聲嘆氣的?你現在小日子過得可以啊。」
岳榮剛沒說話,端起酒杯和呂世安碰了一下後只喝了一小口。
這時候岳榮剛的老婆端著菜上桌道:「他啊,肯定是因為小小岳又不聽他老爸的話的緣故。」
「啊?嬸子說的這個小小岳是誰啊?」
岳榮剛的愛人斜了岳榮剛一眼道:「還能有誰啊,我那乖孫子唄。」
呂世安愣了一下,隨後樂了:「喲呵,感情好這還真是個傳承啊,當年老叔你廉頗披掛上陣尋子,現在怎麼你兒子也開始頭疼起來了?」
岳榮剛苦笑不語,他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擺了擺手道:「不說這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還真能再管他不成。」
看似是岳榮剛看開了,知道自己做父母長輩的遲早是要懂得放手的道理的。
可這邊話音剛落,就被愛人揶揄道:「你可拉倒吧,別在人前裝的挺像的,其實背地裡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人才徵招處了!說什麼一定要把東升給要回來,實在不行就給他檔案改了!結果弄得人家徵召處莫名其妙的,還以為咱們家東升真有問題了!你說說,你這一等功和榮譽獎章是怎麼得來的?就憑著遇到危險往後退?」
岳榮剛聞言不高興了:「就你大度!就你看得開!當年兒子要去建設東盛穹頂的時候你不還堵著門不讓他走嗎?怎麼現在換成了東升,你就看得開了?你這老婆子!還真是!」
「真是什麼?這都二十年過去了,我的思想覺悟早就提高了好麼!你以為都跟你似的,越活越出息了!」岳榮剛的愛人現在的態度確實和當年大不相同了。
岳榮剛見愛人說的話越來越過分,臉面有些掛不住了,畢竟家裡還有客人在呢,多少得考慮給他這個一家之主留點面子不是。
好在呂世安也不是外人,他哈哈一笑道:「老叔啊老叔,要我看吶,這事確實是嬸子說的更有道理,而且東升被徵召處選中那是好事啊,你想啊……要讓他留在穹頂內,多半會被指派到穹頂外頭去做一些危險的工作,而如果被徵召處選中了,則有很大機率去空間站,或者金星的,這感覺起來危險程度都差不多,可這待遇和將來得到的榮譽能一樣嗎?您說是不是?」
岳榮剛沉默不語。
呂世安輕聲一嘆,其實他們都是過來人,當年放著避難所的安穩日子不過跑出來建設華北東盛1號穹頂的時候也是為生活為家人,現在岳榮剛會擔心自己的孫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呂世安起身給游格格重新倒上一杯酒,然後抬頭看著窗外的「明媚藍天」道:「老叔,時代變了,過去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現在可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啊,話是老話,道理卻是時新的,你得看開點。」
岳榮剛看了呂世安一眼後,深深一嘆,端起酒杯:「哎……不說了,喝酒。」
呂世安哈哈一笑:「老叔好酒量!好酒量啊!」
……
B區縱橫交錯且井然有序的街道上,一個臉上做了螢光朋克風美容的小子正在狂奔著。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追擊而來的武裝警察,這些人手中都拿著槍。
路人見狀紛紛閃避,一個個都顯得很驚慌,畢竟穹頂下的治安一直都維持的很好,如何會大白天的就看到一群武裝警察在抓人的場景啊?
朋克小子穿戴者一套暗音魔改外骨骼,身上的外套看著很沙灘風,一身黃黃綠綠,看著十分扎眼。
附近街區的無人機都在趕過來,眼看著這小子就要無路可走的時候,他竟然在巷陌的轉角一個閃身不見了。
「人呢!」追蹤而來的武裝警察隊長是個年齡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劍眉皓齒,英姿非法,唯一的缺憾就是個頭矮了點,所以即便生氣也沒啥氣勢可言。
但這個編號為HDB63377518,名叫衛工池的武裝警察隊長確是B區數一數二的特戰精銳,綜合評定戰鬥數據一直在該區域高居榜首,所以即使矮了一點,他手下那幫人可不敢稍有造次。
「沒……沒了……」手下也很慌。
無人機檢測鏡頭顯示目標逃進了這個巷子,但進一步的追蹤卻在這裡斷了。
衛工池眉頭緊鎖,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
B區是華北東盛1號生態穹頂內最大的居民安置區,長期在這裡居住的人口少說也有三千萬,所以這的管理部門對該地區的治安管理一直很重視。
可最近一段時間,衛工池負責的B-67-83-90-95區塊出現了一群朋克小子,他們一開始只是到處搞塗鴉,玩一些極限運動,給社區居民日常生活造成了不小的干擾。
但後來他們越來越分,在治安管理人員警告無效後開始破壞社區的基礎設施,還到處污染水源,已經對社區基本生活造成嚴重危害,所以當地治安管理部門立即指派衛工池帶隊將這些人抓捕歸案。
現在衛工池已經把這些不法分子抓的七七八八了,就剩下這麼一個讓他跑了,衛工池真真感覺如鯁在喉。
所以衛工池沉聲道:「申請搜查令!把這一區域封鎖起來!給我搜!」
「是!」
……
華北東盛1號穹頂C23出入口。
剛從出站口出來,一身軍裝的岳東升遠遠的就看到了正朝他揮手的姑娘。那是岳東升的髮小,叫竇豆,是個皮膚白淨,微胖的短髮活力少女。
從小就以兄妹相稱的二人見了面後也是毫不客氣的擁抱在一起,給路人看了還以為是一對小情侶。
「哥!你可算是回來了呢!我還以為你直接就上天去了呢。」竇豆能再見到岳東升顯然是激動壞了。
岳東升寵溺的揉了揉竇豆的腦袋道:「哪能啊,我怎麼說也得回來看看你們啊,對了,我爺爺身體怎麼樣?給他買的義肢裝上了吧?」
竇豆點頭道:「嗯,早就裝上了,不過安裝的人說過一陣子還要去康復中心做一次手術。」
「唔。」兩人邊說邊往外走。
正要出站的時候,突然人群中發出一聲驚叫。
竇豆和岳東升循聲看去時只覺得熱浪襲來,跟著就被衝擊波掀飛出去……
落地時,竇豆已經昏迷了。
岳東升陷入了耳鳴,他倉皇的起身,將竇豆抱在懷裡,顫抖的手試探了一下鼻息後,岳東升才稍稍安神一些。
爆炸發生的太突然了。
出入口附近亂成了一團……爆炸中心躺著三具屍體,兩男一女,都已經炸的四分五裂。岳東升雖然在雄安那邊的新兵訓練營當了幾年兵,可他也沒親身經歷過這麼近距離的爆炸襲擊。
守衛人員趕過來將他和竇豆拉開的時候,人群中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現場,而那個人的側臉被岳東升牢牢的記在了腦海中。
……
一個小時後,岳榮剛夫妻倆來到醫院的時候,岳東升正坐在手術室外焦急的等待著。
竇豆的父母不在這邊,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出了事,唯一能幫竇豆簽字的竇豆爺爺是個退役老兵,他看起來甚至要比岳東升還要鎮定一些。
見到爺爺奶奶,岳東升迎上去。
「哎喲!東升啊!你沒事吧?沒傷著哪裡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