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20 畸點(五)(1/2)
還是那間屋子,只不過手術台上的男人被清理掉了,現在躺在上邊的是蘇晚霞,他周圍的儀器也正在被喚醒。
薛佳念看到這一幕後直到不能再等了。
她和師兄從兩側同時發動突襲,但還是晚了一步……
……
蘇晚霞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邊已經空無一人了。
那是一片廢墟,頭頂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點光亮。
「你醒啦?」是熟悉的聲音。
蘇晚霞轉過頭便愣住了,跟著眼眶一紅:「姑姑!?」
是蘇瀾,她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樣貌也恢復如常,可她的那雙眸子仍舊是暗金色的,透著危險的光。
蘇瀾沖蘇晚霞笑著道:「傻小子,怎麼自己一個人跑到拉薩來了?你就確定你能找到我?」
蘇晚霞湊到姑姑身邊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就覺得如果姑姑在拉薩的話,我來碰碰運氣,說不定就能遇見了。」
蘇瀾心頭一熱,她過去是最疼蘇晚霞的。
在整個蘇家,也只有蘇瀾和蘇然知道當初蘇澈為什麼會突然娶了薛家的二小姐,還在次年就生了一個可愛的大寶貝。
蘇晚霞的名字更是寄託了那份思念。
「你真的長大了,姑姑都快認不出來了。」蘇瀾說話的語氣略帶心酸,她感嘆道:「還記得你剛出生那會,我還抱著你去逛廟會呢,結果一不小心,十幾年就過去了,現在你已經是二十歲的大小伙子了。」
蘇晚霞一直記得蘇瀾姑姑對自己的好,他傻笑著道:「個頭是長高了,可還是您大侄子啊。」
蘇瀾聞言白了他一眼道:「怎麼樣啊?耍女朋友沒得?」
蘇晚霞立馬搖頭:「沒,我又不帥,哪裡有女孩子會喜歡啊。」
蘇瀾卻一挑眉笑道:「喲,在自知之明這一點上倒是比你老爸強啊。」
蘇晚霞頓時尷尬,委屈道:「哎呀姑姑!我那是客套話啊。」
蘇瀾哈哈一笑,感覺好像很久很久都沒有這麼高興過了。
笑了一會,蘇瀾安靜的看著蘇晚霞,蘇晚霞也不說話,也不多問,就乖乖的坐著。好一會蘇瀾突然噗嗤一聲樂了:「你這傻小子,都不關心一下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蘇晚霞聳聳肩道:「我覺得沒所謂啊,您不是在嗎,有家大人的孩子不都是無憂無慮的。」
蘇瀾被蘇晚霞這句話又給逗笑了,她點點頭:「你說的對……不過薛佳念呢?這丫頭可是拼了命也要護著你,你就不關心關心她怎麼樣了?」
蘇晚霞聞言一驚,趕緊問道:「對哦!佳念呢!?她沒事吧?」
蘇瀾看蘇晚霞這幅反應好像明白了,她笑道:「原來是這樣,雖然沒有女孩子喜歡你,可你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啊?」
蘇晚霞頓時臉色一紅急忙辯解道:「額……我和佳念姐就是……朋友啦……而且……而且……佳念姐好像是有男朋友的……」
說到最後,蘇晚霞的情緒明顯有一個下坡。
蘇瀾卻有些心疼的捏了捏蘇晚霞的那張臉道:「哎喲喂!傻小子哎!人家姑娘說自己有男朋友就真的有男朋友啦?你要不要這麼耿直的啊,多和你老爸學學啊!」
蘇晚霞一愣:「哎?難道佳念姐在騙我?」
蘇瀾斜了他一眼,那意思:『你以為呢?』
蘇晚霞頓時高興了,然後他才開始注意周圍。
這是一片沉寂在灰暗色調中的廢墟,四周的陰暗中有望不到邊際的建築群落,但都不高大,像是一個個蜂房。
蘇晚霞問:「姑姑,這……是哪?」
「這地方應該是上一個文明時代留下的王國遺蹟,不過具體在什麼地方我也不好說,畢竟它時刻都在運動。」蘇瀾說完指著頭頂的光道:「你看那,那的光看著是不是感覺特別小。」
蘇晚霞點點頭。
蘇瀾又道:「可其實那就是納木錯,光就是從湖面上透下來的,很不可思議吧?」
蘇晚霞震驚了,以他的物理常識,別說光穿過一片湖,就算是幾米深的小河溝的溝底也是一片漆黑的,如何納木錯能如此特殊?
又或者說……這地方太過特殊了?
「那……那我們是怎麼出現在這的?又該怎麼離開啊?」蘇晚霞有些慌了。
蘇瀾反問道:「傻小子,你就這麼著急走啊,不多陪姑姑待一會?」
蘇晚霞聞言則疑惑的反問道:「姑姑不和我一起走嗎?」
蘇瀾搖搖頭:「不走了,出去的話會給很多人添麻煩,所以……這就是我的最終歸宿了,而且感覺比想像中要好得多。」
「不走了?!」蘇晚霞不安的看著蘇瀾:「你在說什麼呢?姑姑,你……你為什麼要留在這?」
蘇瀾微微一笑,也沒有多解釋,她換了個話題道:「我大概都知道了,你現在正和你父親一起想辦法對抗以桑多卓瑪為首那群人是吧?」
蘇晚霞微微皺眉:「姑姑?!」
蘇瀾摸摸蘇晚霞的頭髮道:「先聽我說完。」
蘇晚霞這才安靜下來。
不知為何,雖然身處陌生環境,周圍又都是寂靜無聲的遺蹟廢墟,頭頂只剩下那麼一丁點光亮,可蘇晚霞還是覺得十分安心,就感覺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和家人戶外郊遊時坐在月光下講故事的感覺。
「桑多卓瑪這些人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徹底割裂上層與底層,目標是通過最簡單直接的辦法斬斷束縛,這樣才有可能加速人類文明發展進程,讓我們的時代進入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精英時代……呵……不得不說,她的想法初衷沒什麼錯。」蘇瀾語出驚人,她似乎很讚賞桑多卓瑪的做法。
蘇晚霞雖然心裡聽著有些詫異和不舒服,卻沒有急於打斷蘇瀾的話。
蘇瀾繼續道:「其實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經有很多預兆了,縱然知識可以搭上數據主義的順風車成為一項徹底的共享資源,可人們對待知識和智慧的看法卻走入了兩個極端,再有資本推波助瀾,於是乎窮人愈發的窮,富人愈發的富,這不僅僅是金錢上的,更是意識形態上的割裂……大家互相之間並不存在包容一說的……這是制度的失敗,更是徹底的思想意識覺悟的失敗……所以我們能做的真的很少,縱使你站出來,替即將被拋起乃至被消滅的那群人說話,也未見的能夠獲得他們的支持和信任,說不定他們會覺得你與桑多卓瑪之流是一丘之貉,這結果你能接受嗎?」
蘇晚霞微微皺眉,他沉吟片刻後說道:「我……我其實沒有想那麼多……我就只是覺得那些人很無辜,他們不該承受這種社會變革之重,因而便想著是否可竭我所能去為他們做點什麼……畢竟小時後姑姑你也常和我說,蘇家能有今日的高度,是許許多多無名之輩共同努力的結果,只是蘇家的人很狡猾,搶走了所有的風頭而已,所以我們非但不能驕狂自大,更應該懂得如何回饋,這些話可都是您親口說與我聽得,難道您忘了嗎?」
蘇瀾笑了起來:「當然沒忘,我清楚的記得你回去就跟你媽說,你將來要當個超級大英雄,懲強扶弱,匡扶正義,要做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大好人呢。」
提及童年舊事,蘇晚霞有些尷尬的紅了臉。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世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晚霞,我問你個問題。」蘇瀾輕聲道。
蘇晚霞抬頭望著蘇瀾:「您說。」
「晚霞……如果……我要你去做個壞人,你願意嗎?」蘇瀾突然問。
蘇晚霞卻不解其意:「讓我做個壞人?這是什麼意思?」
蘇瀾說完自己也苦笑起來:「是啊……什麼意思呢……明明知道這麼做會死很多人,這樣的正義爭取來了也沒有多少意義,可我總覺得……或許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唯一的?」蘇晚霞還是沒聽懂蘇瀾的意思。
蘇瀾沉默了一會問蘇晚霞道:「晚霞,你覺得桑多卓瑪這個人真的很壞嗎?」
蘇晚霞本來打算立即回答,可轉念一想自己都沒和桑多卓瑪說上過一句話,何從談起好壞的評價呢?
「不好說……但她現在正在做的事……我想如果讓一般人聽到了,肯定會罵她的!」這一點蘇晚霞很肯定。
蘇瀾笑了:「是啊,誰想被世界拋棄啊,尤其是這種主動去促成全世界精英階層和底層人士決裂的傢伙,她做的事情可不僅僅是威脅一個地區、國家或者某一類人種了,簡直就是要代表一個階級和全世界階級之下的人宣戰了啊。」
「是啊,我以前在老爸的日記里看過一些他過去寫的文章,他就曾擔心過精英階層有朝一日會完成一次華麗的,但對世上絕大多數人而言堪稱殘酷的蛻變,蛻變的結果就是人類社會進入一個徹底的精英社會,全球總人口會銳減至一個極端的數字,再然後就是一個由精英重新書寫的新時代了。」蘇晚霞說完後撓頭道:「但我始終覺得這些事還很遙遠,即使精英們掌握了數據話語權、人工智慧的核心技術以及可以讓他們長生不老的生物基因技術,在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神』之前,去掉人性,或者說,擺脫人倫還是有些勉強了。」
蘇瀾聞言卻突然說道:「你如何確定他們仍是勉強的?假如我告訴你,如果把世界用於內耗的資源節省下來,讓桑多卓瑪這群人完成他們的計劃,並重新為人類規劃未來,人類極有可能完成一輪全面超越,不但可以霸占太陽系,甚至可以遠征銀河系,那你還會覺得桑多卓瑪所做的一切是非正義嗎?」
蘇晚霞聞言一震,竟半晌不曉得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絕對理性的思維占據高峰之後,很多事情的確可以用純粹的算法來描述和分析拆解。
「宏觀的走向是明確的,時代的大潮來臨之前,總有一部分人早早的做好準備,可絕大多數人,即使有人站出來高呼,不到大潮將他們拍死在海灘上之前,他們也仍不會相信時代已經做好了將他們拋棄的準備。」蘇瀾冷靜下來後,語氣甚至比平素深居簡出只專注於人工智慧研究開發的蘇然還有冷漠。
蘇晚霞心神巨顫。
「你所堅持的,和你極力想要否定的,總得有個靠得住的理由。」蘇瀾看著蘇晚霞:「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蘇晚霞茫然的看著蘇瀾,半晌後搖頭道:「不明白……」
蘇瀾輕聲一嘆,有些心疼的抬手捧住蘇晚霞的臉頰道:「晚霞,其實姑姑現在也不奢望你能給出一個答案,也不是逼著你向桑多卓瑪那些人低頭,承認這個時代註定要向著這樣的方向發展下去,而是希望你記得,任何時候,做任何決定,單純靠一些過去的理念改變不了什麼……也許很多時候,讓您沉溺不能自拔的,也是阻礙你認知實現超越的東西,就像你現在……你說你不希望看到他們因為桑多卓瑪的事情受傷害,不希望他們變成怪物,可這些事在桑多卓瑪眼裡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損失,就像集團軍作戰,炮聲一響,誰管那炮彈落下去炸死的是誰的兒子,誰的父親,亦或者誰的女兒,誰的母親呢?這才是現實的時代發展模樣,它洶湧起來的時候,就像你泛舟風暴之下的太平洋,你能做的事情真的很少很少。」
蘇晚霞沉默不語。
蘇瀾也不再繼續說下去了,她收回手,就這麼安靜的坐在蘇晚霞對面。
好一會,蘇晚霞才抬頭問:「那我父親他……他到底在堅持什麼?」
「你父親在堅持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初心未改,始終在做一件事。」蘇瀾淡淡的說道,跟著卻又自嘲一笑:「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的緣故吧,是我讓他分了神。」
蘇晚霞皺眉道:「姑姑?」
蘇瀾沒有說下去,她擺擺手:「不說這些了,時間也差不多了,最後再送你一句話吧。」
蘇晚霞心底愈發的不安,他不說話,就只看著蘇瀾。
蘇瀾對蘇晚霞這幅表情可太熟悉了,過去只要蘇瀾去蘇澈那做客,到臨別的時候,蘇晚霞就會這樣盯著蘇瀾看,雖然沒有說話,卻透著弄弄的不舍。
蘇瀾不由得心底一緊,她深吸一口氣後緩緩說道:「你父親是個堅強的人,也是個痴情的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愛你的母親,他只是不能那麼輕易的忘記了當年為他照亮前路卻被永遠留在那幽暗深淵之下的姑娘而已……現在你又遇到了這樣的一個姑娘,唯一不同的是,她把你視作她心目中的光,但顯然,你還在猶豫,還在成長……不過我並不擔心太多,你終究會成為你父親那樣擁有強大內心的人,甚至成就比他還要輝煌……唯一讓我擔心的是……你是否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蘇晚霞聽得似懂非懂。
「姑姑……你說的最後一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瀾沒有解釋,她神秘一笑:「不懂就好好記得這句話,然後慢慢去理解,慢慢去懂,終有一天,等你清楚的認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你就不會再有這樣的困惑了,嗯?記住了嗎?」
蘇晚霞沉默不語。
蘇瀾說完這句話後好像突然變得很輕鬆,她緩緩起身道:「好了,再不走她就出來了,到那時候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她?她是誰?」蘇瀾茫然道。
……
時間2099年,火星,雅拉姆斯夢境裂隙
「後來……」蘇晚霞坐在雪原的荒丘上,身邊是清水雅人和沈一諾。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姑姑也變成了怪物……就在那次,她和我父親一起去見那對母子的那晚……他們雖然逃出了那個房間,卻在地下暗河的上游被抓住……緊跟著,他們就直接對我姑姑和我父親進行了異化升格改造……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父親早在當年第一次到訪起源之地的時候就已經被『舊神』的神性選中,所以異化的細胞對他是無效的……可我姑姑不同,她就是個凡人,而只要是凡人,根本沒可能通過所謂的升格改造實現進化,他們只會變成怪物……於午夜失去人性,變成徹底淪喪的嗜血惡魔……呵……可笑的是,我居然一直到我登上山海號,決定繼續我的深空遠航夢想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道出內心的秘密對於蘇晚霞來說也是一種解脫,他沒想到自己一直死死守在新的秘密會在那個河灘上與其他人分享。
清水雅人和沈一諾各自神情複雜。
清水雅人想要安慰蘇晚霞一句,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因為或多或少的,清水家族在這件事上是脫不開關係的。
而沈一諾,她的猶豫另有原因。
「所以後來,我放棄了我那更應該被稱為逃避的可笑『夢想』,我也終於認識到,任何時候,任何堅持都必須做好犧牲一切的準備,所以……我成了我姑姑口中的,那個『壞人』!」蘇晚霞說到這裡,眼神中不再有之前沉湎於悲傷的憂鬱,取而代之的是目標明確的鎮定。
他起身道:「山海號執行的『深空遠望』計劃是全部七個星瀚國際大型宇宙探索計劃中最關鍵也是最核心的計劃,該計劃幕後促成者就是桑多卓瑪,只不過執行人換成了對此並不知情的一群星瀚國際瀚空航天局的工作人員而已……我在決定回到『戰場前』利用我在山海號上的便利深入的調查了這些項目,並意外的發現,『深空遠望』計劃其實已經取得了不小的收穫,他們在比鄰星系之一的奧斯皮沃發現了一顆壯年恆星迅速凋零的現象,並覺得這或許就是最好的機會,於是他們利用『深空遠望』向奧斯皮沃發出了『聲音』,也就是這個『聲音』為人類招來了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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