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20 畸點(五)(2/2)
他起身道:「山海號執行的『深空遠望』計劃是全部七個星瀚國際大型宇宙探索計劃中最關鍵也是最核心的計劃,該計劃幕後促成者就是桑多卓瑪,只不過執行人換成了對此並不知情的一群星瀚國際瀚空航天局的工作人員而已……我在決定回到『戰場前』利用我在山海號上的便利深入的調查了這些項目,並意外的發現,『深空遠望』計劃其實已經取得了不小的收穫,他們在比鄰星系之一的奧斯皮沃發現了一顆壯年恆星迅速凋零的現象,並覺得這或許就是最好的機會,於是他們利用『深空遠望』向奧斯皮沃發出了『聲音』,也就是這個『聲音』為人類招來了滅頂之災。」
沈一諾聞言身心巨顫:「什麼?!你是說!『太陽消失』是人為的?」
蘇晚霞微微一笑,鎮定道:「從我現有掌握的證據來看,幾乎可以斷定是『人為』的,只是玩火者終自焚,我想桑多卓瑪那些人應該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吧。」
沈一諾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清水雅人更是被蘇晚霞道出的真相驚道無以復加。
「全球有七十億人,就算動用全球所有的核武器來一次人造核冬天也很難真正達成目標,更何況他們的本意並非是要人類滅絕,而是希望太陽可以和奧斯皮沃星系那顆恆星一樣被神秘的力量透支,這樣只要他們撐過去,就可以順理成章的達成他們『斷尾涅槃』的計劃,多麼天衣無縫。」蘇晚霞說完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沈一諾雙拳緊握,銀牙緊咬:「這根本就不是為了人類的未來!這是反/人類的!這是叛徒的行徑!」
「你說的沒錯,一諾姐,他們此時此刻的行為在我們看來確實是叛徒之舉,可問題是,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就算把桑多卓瑪這些人一個不剩的全部抓起來送上國際法庭接受審判也無濟於事了,因為他們的目標達到了,甚至比他們預期的效果還要好,你說……這樣的憤怒無處宣洩,這樣的仇恨無所適從,我們堅守的勝利還有什麼意義呢?」蘇晚霞說完看著沈一諾。
沈一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蘇晚霞說的沒錯。
事情已經發生了,「太陽消失」這次災禍已經不可逆轉,剩下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保命了。
「但事實終究是事實,是非黑白終究需要定論,我不相信真到了『太陽升起』的那一天,地球上就再也見不到光了……這樣進化的人類文明註定會成為宇宙間徹底的失敗者,因為它都不敢正視自己的薄弱。」清水雅人嚴詞道。
蘇晚霞聞言笑了:「看來雅人也是個很有骨氣的姑娘嗎。」
清水雅人眉頭一挑:「那是當然的了!對我來說,與其失去道義而活,倒不如為了堅守而死,這才是光鮮體面的活法,比起桑多卓瑪那些人來說不知強了多少。」
沈一諾看了清水雅人一眼後,輕聲一嘆:「話是這麼說……可現在問題已經出現了,全球還有幾十億人被蒙在鼓裡……如果我們做不了什麼更有實際意義的事,說再多也是沒有用的。」
清水雅人立馬贊成道:「一諾姐說得對……只是……我確實不太擅長動腦子,而且……就包括現在這個來火星帶你們回家的任務可以說也是趕鴨子上架,比我更擅星際旅行的人多了去了,所以……我想多聽聽你們的意見。」
蘇晚霞聞言和沈一諾對視一眼後,由沈一諾開口問道:「雅人,難道你就沒認真的想一想,為什麼游格格會安排你來火星接我們嗎?」
清水雅人很茫然,她其實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了,甚至包括當天登上火箭準備出發的時候她還親口問過游格格,可游格格當時只說了一句話:「你就當是回家了,但一定要記得帶她們回來。」
這句話落到蘇晚霞和沈一諾耳中也有些莫名其妙。
「就當是回家了?她真就這麼說的?」沈一諾問清水雅人。
清水雅人點點頭:「嗯,我記得很清楚,而且……我其實也一直在想這件事……她不是一個隨性的人,做事情肯定有自己的規劃和打算,可她這一次卻偏偏選中了我……一開始我覺得她可能是希望透過我向清水家傳遞某種訊號,然而後來我發現我可能錯了……對於我的家族來說,或許現在和任何一方表明態度都遠好過孤木自支,可我的家族從開始對抗雅拉姆斯的降臨到現在都沒有和任何一方有過實際的接觸……甚至就連在剛才晚霞哥那邊聽到的故事中也提到過,桑多卓瑪曾拉攏過我們清水家族,可我們的家族並沒有答應並支持他們。」
蘇晚霞點了點頭:「的確如此……」
「那有沒有可能是你來到火星,或者說,你闖入芊嬅無意中創造這個夢境之後會起到一些特殊的化學反應呢?」沈一諾提出了一個比較跳脫的假設。
清水雅人皺眉道:「化學反應?你指什麼?」
「額……比如,你看我們現在被困在這很多很多年了,百無聊賴的時候,不是學習新知識然後到處搞研究,就是挖遺蹟,尋找線索,可自從你來了之後,事情發生了很多轉變……就比如……」沈一諾說完看了看蘇晚霞。
蘇晚霞瞭然:「一諾姐說的對,游格格這個人絕不會做毫無意義的安排,讓你來這裡,肯定有她的目的,只是暫時還不明了。」
清水雅人聽到這話壓力瞬間變得好大,她皺眉道:「那我要不要注意點什麼?」
「注意點什麼?」沈一諾不解。
「對啊,你看……如果我真的會起到KEY的作用的話,那我出現的時機和環境都必要複合KEY的要求,而從現在的情況來,我們雖然經歷了一些之前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但好像還沒有抓住重點,不是嗎?」清水雅人分析問題的時候也挺厲害的。
沈一諾點點頭:「嗯……繼續說。」
清水雅人又說道:「火星,雅拉姆斯,地球,桑多卓瑪等等……這些東西肯定是可以傳承一條線的,問題是從哪裡開始,這就像一塊巨大的拼圖,我們現在都只是其中一塊,只有把它們拼湊完整了,事情才能有新的進展。」
蘇晚霞眼睛一亮:「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我覺得我們確實有必要把線索串一串了,但不能以現在的狀態,而要等一個時機。」
「等一個時機?什麼時機?」沈一諾和清水雅人都不解的看著蘇晚霞。
蘇晚霞神秘一笑:「等一個芊嬅姐、閆思辰和褚曉明也向我們各自展露心扉的時機。」
沈一諾和清水雅人這才明白。
兩人相視一笑後看住蘇晚霞,沈一諾說道:「既然你這麼有想法,這項重任就交給你了如何?」
蘇晚霞聞言一愣,跟著苦笑道:「不是吧?我只是給出一個好主意啊,怎麼反而我要負累了呢?」
沈一諾和清水雅人才不理會蘇晚霞的埋怨,兩人手拉手起身道:「誰讓你是男人呢,男人不得有點擔當嗎?」
蘇晚霞聞言翻了個白眼道:「誰規定男人就得有擔當的,這一點也不平權好嗎?」
然後兩個美女一起沖他豎起了讚賞的中指。
……
時間,2150年8月11號。
由第一中軸最高監察委啟動的特別事項約談第一階段已經結束了。
沈俊鵬回到了他位於海南第七避難所的辦公室。
坐回到熟悉的位置,沈俊鵬竟有些感慨。要知道幾天前他還以為自己會成為棄子,被推到審判台上讓台下的人看一場有關公正的表演。
結果幾天後,審訊他的人反而被帶走了,他這個受審的人卻光明正大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辦公桌里還存放著沈俊鵬珍藏的美酒,他取出來給自己倒了一杯。
不是洋酒,而是地道的中國白酒。
中國人喝酒講究場合,尤其是對於沈俊鵬這類位高權重之人來說,獨飲獨酌更是稀奇。
可沈俊鵬偏偏有這麼一個愛好,那就是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自己倒上一杯白酒慢慢的品味……沒有下酒菜,沈俊鵬一樣品的很舒適。
他愜意的躺在椅子上,臉上滿是笑容。
正當他覺得人生志得意滿也不過如此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從自我沉醉中醒來的沈俊鵬略有些不滿的放下酒杯問道:「誰啊?」
門外的人沒有言語,只是繼續敲門。
沈俊鵬真有些生氣,他點亮辦公桌的詢問按鈕道:「小張,外頭怎麼回事?我不是交代過今天不見任何人嗎?」
秘書張若筠是沈俊鵬還在星瀚國際瀚空航天局出任局長一職的時候就帶在身邊的「老人」了,按道理說,就是沈俊鵬不單獨交代,張若筠也會自覺的替沈俊鵬當下很多麻煩。
然而今天,張若筠卻小心翼翼的回應道:「部長……是……是先生到了……」
沈俊鵬聽到這句話一下子清醒過來了!他騰的起身,急忙去開門。
門開後,外頭就只站著一個身高不過一米六出頭的小個子。
但沈俊鵬卻臉色一白,差點就跪倒下來。
小個子摘掉帽子,露出一張略顯疲憊的臉龐輕聲道:「有水嗎?」
沈俊鵬愣了一下,跟著急忙道:「有!有!您到裡邊坐,我這就去跟您倒茶。」
小個子也不客氣,直接就進了屋坐在了沈俊鵬那張平時別人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位子上。
他身形小巧,坐上去之後甚至顯得有些滑稽。
但沈俊鵬不敢笑,他戰戰兢兢的給「先生」端來了茶水,然後就畢恭畢敬的站在桌子一旁低著頭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輕輕的嗅了嗅茶葉香,「先生」似乎很滿意,他喝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道:「聽說你原本打算拋出一些與『深空遠望』計劃有關的東西來自保是嗎?」
沈俊鵬聞言身心一顫,當時就臉色蒼白道:「是的……但『先生』,我絕無叛逆之心,只是覺得……」
「只是覺得有些人呆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過的很自在,而你卻要受審,所以心裡上過不去那道坎是嗎」他撥弄桌子上的筆,那鑲嵌著八十八顆鑽石,雖然價值連城卻十分俗氣的鋼筆輕聲問沈俊鵬道。
沈俊鵬牙關緊咬,不敢再多言語了。
「先生」見沈俊鵬不說話,輕聲一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個人難辭其咎,問題是你們又是怎麼回事?分明都是宣誓過的死士,到頭來卻在個人得失上把握不好分寸,難道說當初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說的那些話都是騙我的嗎?」
「先生」的語氣何其平淡。
可沈俊鵬聽完這話後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地君師親。
此時此刻,五十六歲的沈俊鵬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在自家「先生」面前半點氣勢都不剩,只求他不要放棄自己。
「先生」的目光在沈俊鵬身上打量了一番後:「關了幾天,清醒點沒有?」
沈俊鵬跪在桌子前,已經幾乎看不見「先生」的臉,可他還是低著頭小聲言語道:「學生自知資質愚鈍,長久以來,承蒙先生不棄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但到了大是大非面前,學生卻還是亂了分寸,將先生所授忘得一乾二淨……學生有愧……雖然此時此刻已經略有清醒,卻希望先生能教我如何自省,學生甘願受罰也不希望先生對學生失望。」
「先生」安靜的聽完沈俊鵬這一番發自肺腑的話之後淡淡的說了一句:「從現在開始,方向轉變,你這邊全力支持第一中軸執行探險者計劃,儘可能的為『夸父』計劃的實行提供探索數據,做得好,你還是你,做的不好,你我師生情分一場,也就到此結束吧。」
沒有想像中激烈或者殘酷的威脅,就只是說要斷絕師生關係卻一樣嚇得沈俊鵬臉色慘白至極。
「先生」說完這些後,從椅子上下來,他來到沈俊鵬這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識別到有人後,窗簾緩緩拉開。
辦公室下方就是一個巨大的組裝區。
它的占地面積大的驚人,在這個區域參與工作的人就像無數隻小螞蟻一樣來來回回奔波不停。
而他們正在組裝的並非什麼飛船或者其他星際探索裝置,而是一個巨大的,人形的造物。
它太大了!
只是一顆頭顱,人在上邊工作只能勉強看到晃動的身影,瞧不見完整的身形。
望著這巨大的造物,「先生」喃喃自語:「『舊神』的技術已經被臨摹的十之八九,接下來就看這個文明是否能夠承受住這次陣痛了。」
沈俊鵬依然跪在原地,他可不會認為「先生」已經原諒了他之前在接受審查時的愚蠢舉動。
但提及他正在為「先生」準備的這樣東西,沈俊鵬還是難掩興奮的說道:「先生,學生在這件事上一直未曾懈怠,如果不出意外,相信最多再有三年的功夫就能完成了。」
「先生」起初沒說話,只是盯著腳下那如山嶽般高大的人形造物。
沈俊鵬笑容消失了,他根本猜不透「先生」的心思,只能大概意識到他並不滿意。
「過一段時間,我會安排一個人到你這邊,她不會監管你的所作所為,對你正在執行的工作也毫無興趣,不過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的任務就是儘量滿足她的需求,清楚了嗎?」先生道。
沈俊鵬聞言後先是一震,跟著點頭道:「是,學生清楚了。」
「唔……那就行了,我也不在你這多呆了,反正瞧你好像也不太自在,我就先走了。」先生來的突然,離開更是隨性。
按常理說,沈俊鵬作為學生肯定要極力挽留,但面對這位,他是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恭送先生!」這才是沈俊鵬作為「先生」的門生最標準的答覆。
「先生」走了,一直到張若筠來告訴沈俊鵬他離開了避難所,沈俊鵬這才敢從地上爬起來。他年齡大了,這麼長久的跪著太傷身體。
張秘書本打算給沈俊鵬準備點按摩來緩解他跪地雙膝的疼痛,結果沈俊鵬現在根本沒心情享受,他走到窗邊望著那下方的造物問張若筠:「小張,你說……這東西到底要建造的多快,先生才會滿意?」
張若筠卻答道:「部長,您真的覺得先生是因為進度緩慢在生氣嗎?」
沈俊鵬皺眉道:「難道不是嗎?我這才走幾天啊,怎麼就收到下邊消息說有工人正在鬧意見,說要停工停產?」
張若筠答覆道:「停工停產的事情已經解決掉了,我的建議是,您現在最好去拜訪一下部里的其他幾位元老,詢問一下『先生』真實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