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85 燈塔(1/2)
在遠離穹頂的奧古大洋西海岸,一座古老的燈塔屹立在那。
歲月的斑駁讓它顯得如此陳舊,可那燈塔之下去始終有一盞燈是亮著的。即便是在最昏暗的日子裡,這燈塔下的老房子裡也有人在守望。
「爺爺!爺爺!」瘸腿的小女孩,金色的長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搖晃著老人的胳膊,不斷的喊著:「爺爺!醒醒!爺爺!天亮了!」
老人醒了,他睜開眼,刺眼的光從燈塔破損的縫隙里落下來,落在他鏽跡斑斑的臉上,他適應了好一陣,然後伸手拔掉胸前的充電插頭。
能量顯示33%。
看到爺爺醒了,小女孩嘿嘿笑了笑,她從身後拿出一隻黃色的包,打開來,取出一塊精緻的蛋糕遞給老人道:「喏!吃的!」
老人家還在適應,他過了好一會才接過來,然後摸了摸女孩的頭,嘗試著起身。
小女孩小心的扶著他。
兩人慢慢走出燈塔,來到海灘上。
光照在爺孫二人身上,拍擊的浪花有節奏的發出呼喚,海水略顯咸腥的刺鼻氣息一陣陣湧入鼻腔,天空中一種翼展很長的白色海鳥一邊迎著風,一邊發出急促且嘶啞的啼鳴。
這是自由聯政體T63號燈塔下最普通的一天,也是最特殊的一天——是這座古老燈塔的守護者新生的一天,也是他生命結束的一天。
……
他背靠著沙堆而坐,眼前雖然還是那片海,看不到海浪……好像出現了一堵不斷壘高的牆,一堵破敗的,沾染斑駁污穢的,足以將他整個身形都從光芒中遮蔽的牆。
溫熱的陽光雖然仍照在老人臉上,模糊的視線中,燈塔高高矗立在頭頂上方,它投下一片陰影,剛好遮住了小女孩破碎的身體。
天空此時充滿了張力,像是要把所有這一切都擁入懷抱一樣。
老人的知覺系統仍在正常運轉,他試探著伸出手,希望讓自己擁有充實感,活著的充實感。
可那天空卻如同一座牢籠,老人的期待並不會得到滿足。
他額頭上有一道醒目的傷口,胸前的能量堆芯跳動著火花,嘴角沾滿黏/濕的沙粒,口中低墜出某種刺激性的藍色黏液。
他感覺麻木而沮喪,然而在這種略帶遺憾的結尾中他也有一種奇特的欣慰;
經年累月的守望終於到了盡頭,他努力回想所經歷過的一幕幕……
看著天空划過的痕跡,大洋深處閃爍的星辰,被染紅的海面漂來巨大的不明生物的屍骸……他看著它在海灘上擱淺、腐爛、朽敗……最終變成了大自然的藝術品,沉澱在原生殿堂的博物館裡。
終於可以休息了。
老人記起自己是自由聯政體的一名軍人。
六十五年前他聽聞大人物們在制定種種計劃,當時的他已經麻木了戰亂,心中飽受擔憂懼怕的折磨,害怕失敗,害怕死亡,害怕比這一切都更可怕的後果,所有這一切要付出的代價……
現如今,所有這一切都化作血紅色的沙礫與陽光下閃耀的沙灘融為一體。
他聽到了萬物野蠻生長的聲音。
比起從海面之下爬上海岸的怪物咀嚼食物的聲音,這些樹木生長時的聲音好像更加的可怕。
一瞬間,他開始向下凹陷,周圍的景物都在向他湧來,無數隻眼睛從背後冒出來,窺視著他;有些地方出現閃爍的光芒,有些地方化作七色的漩渦,還有的縮成黑色的光點,然後又回到視野內。
他的聽覺系統開始出現崩潰,但某些聲音卻開始清晰。
小女孩從出生到死去,所有的聲音都是重複的,她並不是人類,更像一個在午夜裡凝望床頭埋下詛咒的洋娃娃。
但他需要她,她可能是他擁有過的最美好的事物。
但那些聲音正在被壓制下去,更多的聲音湧入他的腦海。
海浪消失了,所有一切聲音都消失了,然而不可思議的事情卻在這一切聲音都消失後發生了:有個聲音從周圍這一切不可思議的景象中冒出來,就像魔術師的戲法一樣。
而且似乎有人在注視著他,那低語聲似曾相識:餵?你能聽到的聲音嗎?你的感覺如何?
但老人卻又覺得文化的像個陌生人,他所熟悉的東西是他記憶中的某種重合,所以他將它忽略了,他什麼都不想做,不想睜開眼,不想發出聲音,無論外面敲門的是誰,他都不願意去面對。
……
在被一束花攻擊的瞬間,他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拆掉了肩膀,那傷口隱隱作痛,情況越來越糟。
雖然老人不想跳下去,可是燈塔里的情況越來越糟,傷口背叛了他,迫使他跳進一片廣闊耀眼的藍色之中。一簇火焰起初只能夠照亮草叢,可轉眼間就如同火山爆發!
跌落中,老人聽到了類似輪船轟鳴的聲響,那龐然大物從天而降,那火焰就是從它墜落的地方湧起的。
在與燈塔平靜相伴十三年後,往日的一幕幕似乎再度重演。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他還能否像以前那樣幸運。
……
電流從傷口湧入,與傷口產生某種交流,似乎在討論是否應該讓他活下去。
老人沒有關閉自己的痛覺系統,因為在他看來,那是一種活著的證明。可隨著這種交流的持續,痛苦最終剝奪了他的主控權。他的大腦中樞神經系統很少會如此混亂,然而他明白,有些東西註定將要離他而去,但也有一些東西會留存下來。
消失於此處的天空、土壤和流水中,並一定等於死亡和結束。
一個黑影與燈塔的影子完全的融合了。
那是一棵樹,野蠻生長,發出了令人恐懼的樹。
不多會,有靴子的嘎吱踩踏聲傳來,他坐在沙堆上像是突然活過來一樣,猛地呼出一口氣,接著竭力的揮動著手臂,高喊著:「這裡!這裡!」
「是我,老朋友!」
是你?老朋友?
老人不記得自己還有朋友,他在渾噩了好久之後已經很難分辨自己所感知的世界是真是假。
或許是電流和傷口的交流有了結果,它們決定讓他醒來,看清這世界,也可能是決定讓他死去,沉湎於記憶。
那粗糙的手掌拉著他的手臂,似乎想要把他從沙堆上拉起來,移動到什麼地方去。
可他失敗了,老人仍坐在那,翕動著嘴唇問道:「這是怎麼了?我的孩子怎麼了?結果為什麼出現了這麼大的偏差?我好像聽到樹木生長的聲音了,這……不科學……」
老人問了很多問題,他把心裡所有的問題都問了出來。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世界這是怎麼了,不過你的孩子她死了,她的聚變核心爆炸了,好像是為了保護你,現在這一塊被徹底污染了,呵呵……你想過沒有,污染區域居然成了你的保護屏障!另外你聽的沒錯,是樹木野蠻生長的聲音……這很不科學,但的確如此,所有這些東西都像是被打了激素一樣,突然間就開始瘋長!」
老人最終還是被扶了起來,他從沙堆被移動到了燈塔附近,他嘴裡感覺像是被人塞了一塊冰冷的金屬,吞咽的時候,卻又像是吃了苦杏仁。
這裡的輻射很強,幾乎是致命的。
「來,喝口水。」
水送到了老人嘴邊,老人沒有吞咽,水就自動滑入咽喉,卻又從他胸口的傷痕里冒出來,他劇烈的咳嗽起來,那些刺激的黏液噴了很多。
老友很有耐心的幫他擦拭。
「沒有官方的消息嗎?自由民呢?他們不是就住在離我們很近的山谷里嗎?」
「沒有,所有消息都被屏蔽了,檢索不到了,就連天上的衛星都停止向我們服務了,至於那些自由民……我只看到樹冠把他們的營地遮上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老友的手指貼在了老人的眼睛上,他試圖擦亮它,可是他失敗了,這雙眼睛之所以看不清楚東西不是因為它髒了,而是電流燒毀了他的視覺系統。
老人很敏感這種舉動,在他眼睛被觸碰的時候,他就好像在深不見底的海洋下看到了一團黑影向自己襲來。
「風車的轉動,稀鬆的草坪上有人在放風箏,只要這根線還在手上,她就可以閉上眼,享受春天。」這是自我催眠的暗示,老人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然而在這種時候,催眠已經沒有實際效用,最多只能是舒緩的童謠。
兩人間的對話逐漸展開了,可老人卻也逐漸語無倫次,他的傷口和電流之間還在交談著,一開始很平和的態度,大家互有退讓。
可真倒了關乎身體要件是否要重啟的事情的時候,它們總是很難達成一致意見。
所以到最後,即使老友已經不再說話,老人依然在說著古怪的話,有些含糊不清,連基本的詞彙都不是。那並非他的本意,又好像就是他此時此刻想要表達的,他像個喝醉的紳士,即便不知所云,也在刻意的保持形象。
「我不該讓你留在這裡的。」老友突然說道。
老人的話停下了,他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出更多刺激性的藍色黏液,口中的味覺在麻木。
「不然去哪呢?我已經守著這燈塔幾十年了,沒有它,我又何必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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