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85 燈塔(2/2)
「不然去哪呢?我已經守著這燈塔幾十年了,沒有它,我又何必存在呢?」
「是,你總是對的,你瞧不起那些自由民,卻又害怕進入穹頂,這就是你,你是一點都沒變。」
「唔……那我現在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老友打量著眼前的老人。
「你的右臂沒了,肩膀裂開了,堆芯釋放的電流燒毀了你的頭皮,你的左眼炸開,能夠清晰的看到你空洞的顱腔里那枚被保護的很好的情報樣本芯體……唔……你的胸口有很多傷痕,應該都是被樹枝刺穿的,上邊還留有孢子的氣息,另外……emmmmm……另外你的堆芯散熱法組都已經熔毀,它已經不受控制了。」
真是糟糕至極的處境。
老人的視神經系統雖然已經被強制關閉,但他腦海中依然能夠勾勒出光的形態。
那閃耀的沒有核心的模糊光暈在晦暗的天空中愈發的閃耀。
他抓在手心的沙粒既冰冷又滾燙,疼痛每隔幾秒就會爆發一次,每一次都像是針扎進了他的大腦。
「官方還是沒有消息嗎?」老人問。
「沒有。」
「那你不回去看看嗎?」
「飛行器壞了,我離最近的港口也有三百多公里,我不能走著去。」
「這個時候不應該跑起來麼?」
「跑?」
「奔向你最愛的人……他們應該都住在艾魯伯吧?」
「對,你還記得。」
「我只記得這些了。」
「艾魯伯肯定要比這裡安全,我跑回去也是逃難的,而不是去拯救,所以,還是不去添亂了。」
「唔……我好想又聽到樹木生長的聲音了。」
老友看了看遠處,那女孩碎裂的身體中心,那顆釋放著熱量與輻射的內核正在黯淡。
「她要走了。」
多麼委婉的說法。
老人的意識還沒有模糊,他清楚這句話的意義。
於是他坐起來,眼前的光忽遠忽近,卻不是視覺系統採集來的。
陣陣暑氣向他襲來,沿著四肢擴散,而持續的海浪聲和海風平衡了熱氣,讓他昏昏欲睡。
那感覺很舒服……她就像貓一樣躺在老人身邊,發出一陣陣不規律的輕微呼嚕聲。
……
「抱歉,我必須這麼做。」老友用蠻力打開了老人的頭顱,電流擊穿了他的掌心,但他拿到了那枚保存著老人全部記憶的情報樣本芯體。
老人在意識被強制關進一座漆黑的牢籠之前,伸出手想要叫醒女孩,可那一切卻瞬間被拉遠,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個消失在黑夜中的光點。
……
海岸線已經被森林吞沒。
男人背著包,試圖往大海中尋找生路。
他感覺皮膚正在被無數隻小手拉扯,伴有一陣陣短暫的割裂感,那是生命在試圖轉換形式,在索取它野蠻生長所需要的養分。
海水中充斥著這些東西,但它們畢竟是海洋里最卑微的東西,它們也不會過多的把精力放在這樣一根枯瘦的骨頭上。
此時,遙不可及的不再是生命和生存,而是如何自然的死亡。
如果他不想和周圍這一切融為一體,就必須找到金屬的東西。
好在那艘從天而降的托爾級戰艦的碎片隨處可見。
他爬上了一塊巨大的裝甲板,像一個遭遇海難的倖存者一樣,仰面朝天,大口呼吸著。
疲憊讓他睏乏,他想要休息一下,可是一閉上眼就隱約察覺到有無數隻手在他身上摸索著,就像躺在戰場上的屍體感受著那些勝利者在他身上找尋有價值的戰利品一樣。
他的每一寸肌膚此時此刻都成了戰利品。
他掙扎著起身,駭然發現,藍色的海藻已經爬滿他的雙腿和腹部,它們的呼吸聲和生長的聲音都無比清晰的傳入他的耳中。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植物吞噬,那感覺甚至要比野獸撕咬更可怕。
他拔出匕首,切開皮膚,給自己做了一次全面的手術。
血染紅了銀色的裝甲板,可他還是沒有停下。
痛覺神經被關閉後,這種血腥的場面就像是一個獵人在給獵物剝皮……看著血腥而殘忍,這又是這世界最基本的法則。
最終他把皮囊丟棄了,丟給了海中還在亡命索取的海藻們。
當他轉過頭,看向那巨大戰艦高高翹起的艦尾時,發現它已經被海洋這個偉大的藝術家改造成了一件藝術品。
海洋原生的藻類以及動植物把它裝點的非常藝術。
男人驚嘆了一陣後,默默的坐下來,看著落日西沉,期盼著,遠在艾魯伯的家人能夠一切安好……
……
能夠發出少女般笑聲的奇異水鳥在碧綠色的草海中騰空而起,越過被大樹貫穿,被綠植包裹的高樓大廈,越飛越高。
在黎明的晨光中,穹頂的桅杆緩緩熄滅,自然的色澤點亮世界。
城市的輪廓里,那些奔逃的人都變成了某種園藝作品。
水鳥群在日出不久後再次落下,它們龐大的體型落地時發出令大地戰慄的轟鳴。
在擺滿藝術品的廣場中心,它們閒庭信步,挑選著食物,偶爾相互鳴叫,交流的聲音就好像進入了人流攢動的市中心。
……
從衛星俯瞰艾辛瓦爾,此時第一穹頂已經被綠色包裹起來。
那些巨大的,怪異的水鳥數量驚人,它們似乎接替了原本生活在這裡的人類,成為了新的主人。
天空的痕跡逐漸黯淡,流亡的艦隊在遠離地面的萬米高空中迷茫。
僅僅是一早一晚而已。
生命的力量就剝奪了人類在蓋亞星上的所建立和擁有的一切。
穹頂的結構用以對抗異種還可以,但對抗野蠻生長的生命之力?
它毫無招架之力……
那麼悲哀的形象,沉睡在綠野之下,長眠於此,消融於此。
一簇綠色的火焰,一聲沉重的鐘鳴,一段慘痛的記憶……同樣也是一個機會……一個機遇……
你是否仍嚮往在沃土耕耘播種?
抑或在沙丘上等待自然的死亡……
你無法分辨。
所有人都無言無語……無所適從……
你不在地面上。
亦不在流亡的天空上……
一遍又一遍的去思考……直到你自己,給出你所需的所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