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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三章石頭獅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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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存孝嘿地一聲,不再理睬劉敬,逕自怒目望向湯章威,大聲道:「閣下到底是要退隱還是要怎地,快快放下一句話吧!我們沒工夫陪你閒耗!」

先前江充獨霸全場,湯章威始終處於挨打局面,此刻劉敬現身制衡,照理湯章威該喜形於色。只是說也奇怪,湯章威見了劉敬,臉上神色絲毫不見輕鬆,反有更添煩憂之象。場中賓客看在眼裡,都是暗自納悶。

只聽湯章威嘆了口氣,道:「在下今日退隱,便是為了遠離紛爭。日後無論朝中惡鬥也好,江湖兇殺也好,一律與我湯章威無關。請諸位大人成全,別再為難我了。」言中之意,真是有意退隱,卻與江充無涉。他伸手到第三隻銅盤裡,拿出了那段白綾,遞給了劉敬,道:「這塊白綾請大人轉交瓊貴妃,就說湯章威直到退隱江湖,始終對得起她。」

眾人見那段白綾破爛腐舊,誰知竟與當朝貴妃有關,心中都是一奇。江充更是臉色大變,連瓊武川也是嘆了口氣。

劉敬見眾人臉上都有猜測的意思,當下將白綾展了開來。眾人只見白綾上滿是血跡,上頭卻有一人的題字,瓊國丈朗聲讀道:「功在國家,朱炎題。」

伍定遠眉頭一皺,問道:「誰是朱炎?」

楊肅觀低聲道:「這人的名字不能亂叫,他便是先皇武英帝的名字。」

伍定遠啊地一聲,道:「原來……原來湯章威識得先皇……」霎時之間,腦中一陣混亂,只覺此事大有蹊蹺,但一時卻又想不清楚,只是皺眉苦思。

一旁江充更是面色鐵青,全身輕輕顫抖,好似極為緊張。只見他口唇低顫,喃喃地道:「老天爺……難道事情還沒了結……不要……千萬不要……」

此時白存孝有江充撐腰,湯章威也有劉敬助陣,兩方可說誰也不怕誰,就算湯章威一改初衷,決定放手一搏,甚且下場爭奪武林盟主,也無不可。劉敬見他低頭不語,忍不住勸道:「你真要這樣走了?咱們還有多少大事等著干,你對得起自己這身武功麼?」

湯章威聽了「多少大事等著干」幾字,身體一顫,急急低下頭去,拱手道:「求總管放了我吧。二十年來,不凡始終效忠朝廷,已然鞠躬盡瘁。日後的事還請總管多多擔待了。」

廳上賓客把二人的對話聽在耳里,心下無不瞭然。看來湯章威與劉敬間的交情定是非比尋常,也難怪江充不惜以大臣之尊,老遠趕來此處搗蛋。只是湯章威一向頗有俠名,卻怎地與劉敬搞在一起,想來真是讓人不解。

眼見湯章威執意退隱,劉敬看在眼裡,也不便再加阻攔。他凝視湯章威良久,終於長長一嘆,道:「好吧,念在咱倆多年交情,你放心退隱去吧!咱家祝你日後平平安安,長命百歲。你這些徒子徒孫,咱也會替你看著,絕不讓他們受人欺凌。」

湯章威聽了這幾句話,登時大喜過望,當即躬身道:「多謝公公成全。」轉身又向眾賓客一鞠躬,道:「多謝各位不吝上山觀禮。」轉身又向白存孝一拱手,陪笑道:「盟主在上,日後多多提點華山一脈,不凡感激不盡。」

白存孝聽他馬屁奉承,忍不住露出笑容。一旁楊肅觀、秦仲海、盧雲等人卻都苦著一張臉,知道湯章威退隱之後,武林氣運已盡。想起少林從此受人欺壓,楊肅觀更感罪責深重,饒他久經歷練,仍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

湯章威見再無人阻攔自己,便喜孜孜地取過長劍,跟著提起火漆,便要將之封印。此時江充與劉敬相互牽制,白存孝又已順利奪得盟主之位,無論正邪雙方,都無人過來干預,想來這回封劍已成定局。

火漆正要落下,忽聽一個聲音嘆道:「功名利祿,男女情愛,把人緊緊來縛。枉稱是天下第一高手,卻淪落到這個地步,真讓人沒眼看了。」

眾人轉頭去看,只見說話那人神情蕭然,自坐一張板凳上,正是「九州劍王」方子敬。他話聲平淡,一非指責,二非喝阻,只是飄飄渺渺,好似有氣無力。只聽他道:「小子湯章威,今日便要以這身武藝行俠江湖,為眾生好好做一番大事業,老前輩你是當今劍王,我無論如何要與你一決勝負……」

湯章威本來興沖沖地等著封劍,聽了這話,彷佛當頭棒喝。他停下手來,苦笑道:「方大俠好聰明的記性,都十多年了,你居然還記得我倆動手前說過的話……」

秦仲海一聽得師父這番言語,便知有異,當下尋思道:「聽師父這般說話,看來他曾與湯章威動過手,卻不知誰勝誰負……」他正自推想,忽地心中一驚:「都說師父是天下有數的大劍客,卻怎地棄劍從刀?看來他……他也敗在湯章威的劍下……」一時心中激盪,良久說不出話來。

方子敬緩緩站起,走到湯章威面前,嘆道:「當年我敬你是個劍客,這才與你比武。哪料到名韁來駕,利鎖來袱,你枉稱一代宗師,卻連退隱之刻也難能自在。湯章威,你練武究竟為的是什麼?是為了世間虛名?還是為了蠅蟲之利?」

湯章威聽了這話,喉頭忽然一哽,竟是難以回答。

方子敬凝視著他,伸手取過「勇石」,刷地一聲,將劍刃抽出半截,道:「你過來看看,你還認得他麼?」

劍刃雪白如鏡,登時照出了一張臉。湯章威低頭看去,只見劍刃上的那張臉滿布風霜,好似受盡世間折磨,眼角皺紋層疊,更似心機無窮。

情慾野心,妒嫉仇恨……那個滿面諂媚的中年人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不凡,湯章威……

湯章威痴痴地凝望著自己的倒影,滿心悲苦中,那劍刃上的老臉淡淡隱去,慢慢的,映出了一張掛著鼻涕的純真小臉,那小小孩童模樣蠢笨,正對著自己傻笑不休。

往事飛入心中,驀然之間,湯章威再也忍耐不住,淚水登時滑落雙頰。

方子敬幽幽地道:「你本是百年難得的練武奇才,一手劍法風華絕代。誰知十餘年不見,你竟淪落成這個模樣。今日上山賓客有不識得你的,還以為你是華山打雜的長工,是什麼折騰了你的志氣?是女人情?是財富?還是權勢?奸臣過來說個兩句,你便乖乖的伸手出去,任人宰殺。你啊你……你枉稱天才,你對得起自己這一身天賦麼?」

湯章威聽了這話,更是伸手掩面,淚如雨下。眾人見了他這幅神情,都是為之愕然。

方子敬還劍入鞘,把劍柄交在湯章威手中,道:「湯章威!身為一個劍士,就該拾起你的劍來,轟轟烈烈的干一場!死也好,活也罷,都是性命一條!要知今日封劍之後,你無論練成多高的武藝,天下間都沒有對手可以較量了啊!」

方子敬武林輩分極高,此時一開口說話,場中之人無不肅穆,幾名年輕人更有熱血沸騰之感。在這一代劍宗面前,江充等奸臣又如何插得上話,都是啞然無語。

湯章威緩緩抬起頭來,望著樑上的兩面錦旗,正是「長勝八百戰,武藝天下尊」。湯章威輕輕一嘆,心道:「是啊……我本是一名劍客,只知道用劍而已……我什麼時候變得這般膽怯無用,這般無恥可笑……我不是為了名利而活……也不是為了華山而活……我生在世間,只為自己的劍而活……」

霎時間,他仰天狂叫,大聲道:「跳舞!一起跳舞!」只見他握住劍柄,高舉過頂,如跳舞般轉了個圈子,跟著前走三步,旁走兩步,原地跳躍不休,好似跳起了廟會裡的祭神舞。

當年的一舞,舞出了名動天下的絕世高手;今日的一舞,恐怕是世間絕響。華山門下頓時淚灑當場,趙老五、肥秤怪等人想起往事,更是痛哭失聲。眾賓客不明所以,都是張大了嘴,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方子敬淡淡地道:「秦霸先的傳人已經出山了,你難道不想與他較量一場?你練了一生的武功,不就是在等這個機會麼?」

湯章威忽地跳了起來,哈哈大笑道:「是啊!秦霸先!可惜你早死了,否則我湯章威定要與你分一個高低!」

伍定遠心下一驚,暗道:「又是這姓秦的,他到底是誰?怎像是挺重要的大人物?」

江充聽得這個名字,忍不住臉上變色,跟著惡狠狠地盯向伍定遠,心中大恨,想道:「又是這幫可恨逆賊,至死都陰魂不散!」

劉敬一直默默旁觀,待見湯章威滿臉歡喜興奮,也是淡淡一笑,道:「寧掌門,好久不見你這般喜樂了。」

湯章威哈哈大笑,道:「莫叫我掌門,我此刻只是一名尋常的劍客,一名自求我道的劍客!」他飛上半空,喝道:「什麼功名利祿,什麼權勢財富,全給我滾吧!」內力到處,「勇石」已然出鞘,只聽「鏘」地一聲大響,那聲音直震屋瓦,樑上泥塵竟爾颼颼落下。

眾人面上一驚,方知湯章威的真正功力。看來他直到此刻,才終於得到解脫,又恢復成天下第一高手的氣派。

方子敬哈哈大笑,道:「好一個湯章威!這才是天下第一!」

湯章威手持長劍,雙目竟爾變得明亮清澈,只聽他道:「多蒙方前輩指點教誨,不凡已然想清楚了。華山日後便遭奸人陷害,自有天命護持,不必我這個凡人再有多言。」他轉身看向眾人,朗聲道:「湯章威自今以後,便當引退,終生不再動劍。諸位若想指教一二,與在下分個高低,這便請下場。」

眾人見到他的目光,忍不住都是一凜。原本這人只是個店小二模樣的猥瑣人物,此刻持劍在手,卻如巨人一般,令人無法逼視。江充本想威嚇,待與他目光相接,竟是悚然一驚,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湯章威提劍下場,仰天傲視,著實是天下第一的睥睨氣派。白存孝見獵心喜,眼前他只要擊敗這個湯章威,這「武林盟主」的寶座更是實質名歸,再無旁人譏嘲,心念於此,便自往前一站,冷冷地道:「寧兄,卓某人今日領教你的高招。」

湯章威望著白存孝,竟是仰天長笑,道:「卓掌門本是一代梟雄,其實若非有人作梗,我早想與你一戰了!」這湯章威原先何等庸懦,此時持劍在手,竟連說話語氣也變得自信起來。旁觀眾人本來看他不起,現下卻無一人敢出言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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