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司馬青衫(2/2)
任飛光也不說話,只望著他。
只見他又緩了緩,才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來:
「你還記得我去池州勘察敵情,被胡人俘虜,事後又逃了出來?」
任飛光點點頭,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但見陳子烈神情木然,顯是種萬念皆灰的絕望,仿佛此刻再說這些也只是一盡義務,並不指望以此脫責:
「我為胡人所虜,受了幾天酷刑折磨。初時也只想咬牙捱過,大不了一死而已。不料過了幾日,再次提審,就見我全家老幼都被捉了來。原來我手下竟已有人先自招了,供出了我的身份,還有我家鄉所在。我再怎樣硬挺,也見不得他們當我的面撥光我老母衣服……就這麼著,便降了……他們卻還不肯放我家人,要我回山去做內應……」
「山寨破後,他們沒有抄到那十萬軍餉,又著落在我頭上,要我在今年六月前追回。我前思後想,知道你素有計謀,山寨破前又似已有警覺,軍餉不見,必是你早設法藏過了。但要找到你決非易事。胡人本要發文通緝,但我想江北人心仍然向漢,未必會出首檢舉一個胡人通緝的英雄,對一個義軍叛賊卻必會憤恨留意。於是便要他們不發明文通緝,反而四處散布說那勾結胡人的叛徒是你。果如我料,民間不時便有你的消息傳來,麓桐山逃出來的殘餘人馬也聞風而動,四下尋你。但你為人機警,幾次都順利脫身。我稍稍慢些,竟又被你渡江南下。此間我又偶然遇見苗甫,他那人素來魯直,聽我一番話便已深信不疑,恨你入骨。我想多他個強援把握也大一些,於是同他一直追蹤你南下,直到蘇州。本以為可以和他聯手將你擒住,逼問出餉銀下落,回頭再想辦法處置他。不料竟被你當場喝破……」他說到此處,呵呵一笑,儘是灰心自嘲之意,猛然抬頭問道:「你究竟是何時識破了我?」
任飛光注視他雙目,微微搖頭:「直至那時我也不能肯定。不過以理推之,內奸只會在倖存的弟兄之中,是以活下來的,人人皆有嫌疑。既有了這般念頭,稍加留意,便可瞧出你的反常之處。你本來心思細密,為人頗有謀略,即便心中疑我,也該容我解釋。但那晚你恰恰相反,竟比苗甫還要急躁,不但搶先出手,還似乎甚怕聽我多說,急於置我於死地。我當時亦只有七分懷疑,只有忽然出言試探。若我已有十成把握,當能防備你向苗甫出手,也不至有後來之事。」
陳子烈呆呆出神,口中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壞事的竟是我自己……」半晌忽又慘笑:「胡人到六月不見我拿回餉銀,定會殺我全家。可笑我為了家人出賣兄弟國家,到頭來還是什麼也保不住……」
不過只笑了幾聲,他忽然停下,抬頭望定任飛光,一字字沙啞地道:「你若要動手,殺了我便是。若不願,便去叫苗甫過來。我等著。」
任飛光沉默片刻,抖袍起身。陳子烈毫無懼色地望著他,目不稍瞬。
卻聽任飛光靜靜道:「若你肯告訴我你家人關押在何處,我必設法替你保全。」
陳子烈目光一跳,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任飛光望進他雙眼,輕輕點了點頭,分明是種一諾千金的肅穆。
陳子烈一呆,忽然手膝並用爬到欄杆近前,納頭便拜。深深拜了三次,方抬頭說:「我老母妻兒一共四人,被押在池州大牢。若蒙施以援手,來生定當結草銜環以報……今生罪孽深重,百死莫贖,已無顏苟活於世,就此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