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九章海象城(2/2)
當我終於失去蘇唯,仇恨便已徹底淘空了我的生命。
而當我連仇恨都了結,我將一無所有。
這報仇的一刻其實也象是我自己生命的終結。
門被緩緩推開。
我不動聲色地等。
一道人影慢慢走進,緩緩轉身掩上房門。
他是否看見了隱身在門後的我已經不再重要。
我劈落了手中的刀。窮盡我畢生心力,以一了百了自戕般的快意,劈落了我的刀!
我的眼前一片血紅,耳中充斥了琴毀弦斷一般悽厲的錚鳴。我幾乎已提前感受到刀刃切入人體時,起先勢如破竹然後勢衰力竭艱澀切進的過程。似有無數鮮血迸濺在我的手上臉上身上,帶來腐蝕般的熱與痛苦。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殺人,原來報仇雪恨的終結不過是這樣自一具血肉之軀攫走他的生命。
我用力如此巨大,以至當那一刀出乎意料地走空,我幾乎要栽倒在地。
直至我耳中的幻音漸漸平息,眼前變得清明,我才明白我去勢萬鈞的一刀根本不曾砍中我的仇人。因為在我出刀以前,他已頹然倒地。
我仿佛一人抱定必死之心自萬丈樓心一躍而下,卻赫然發現樓外三尺即是堅土。我有歇斯底里狂笑的衝動,又想要嚎啕大哭。但我只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我的精神和肉體已變得虛脫,再不容我思索或者移動。
我終於晃亮了火折。
第一眼我竟沒有認出昏迷在地的正是我的仇人。
我從未見過那麼面無人色的臉,那麼痛苦難耐的神情,幾乎會讓所有看見的人不寒而慄。
那折磨著他的不知是什麼樣的痛苦,令他在昏迷中仍一陣陣地痙攣。他呼吸粗重,緊咬的牙齒深深切入了嘴唇。額角青筋暴起,突突跳動。慘白的臉上五官扭曲,冷汗淋漓。汗濕的眉宇觸目地清黑。
我慢慢蹲下身去,微弱的火光無意間照見他掙開的破裂衣襟。
他胸膛的傷痕清晰可見。那是縱橫交錯皮開肉綻的鞭痕,雖然年深日久仍栩栩可怖。
忽然間我無法相信眼前這傷痕累累痛苦隱忍的男子就是我念茲在茲的仇人。
我出神良久,熄滅了火折。
要看不見他的神情,我才能夠重新舉刀。
四下里死一般地安靜,除去他的喘息,他的心跳,他血脈流動的沙沙聲,他痛到抽搐時簌簌的衣響。
我知道當我一刀砍下,所有這些聲音將會歸於靜止。
不知為何這發現令我覺得空虛,深冷的寂寞。
地上的他仿佛掙動了一下,似要甦醒。
我悚然一驚,預備刺下。
就在此時,一隻滾燙的手緊緊握住了我冰冷的足踝,帶著無限痛苦,用力到陣陣痙攣,仿佛要讓他的指骨與我的踝骨碎在一處。
霎那間我的心前所未有地猛烈抽搐,一陣洶猛的纖顫由心臟一直奔流到我的指尖。
我再也握不住我的刀。
刀自我手中墜落,刀鋒輕輕斬入他的右肩,然後刀柄落地,砰然巨響。
我沒事,剛剛帶翻了茶碗,你們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