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夜談(下)【69/100】(1/2)
夜色之下,皎月高懸。
院子裡,沈秋將自己的想法對仇不平和盤托出。
「這是非寨之事,在沈某看來,寨主錯就錯在,你幾乎是以一己之力砸碎了齊魯之地的舊規矩。
但卻沒能親手建立出一個你想要的新規矩。
是非寨的兩條口號確實響亮,但也只限於山寨內部,沒能擴散到整個齊魯。」
仇不平對此不置可否,他用眼神示意沈秋繼續說。
既然已經打開了話匣子,沈秋也不藏著掖著,他直截了當的對仇不平說:
「這齊魯之地的舊規矩坍塌,新規矩卻難以出現。
它被困在混沌的夾縫中,南朝羸弱,北朝蠻橫,外力不足以改變混沌現狀,但這天下諸事,內部運轉卻讓這齊魯越發錯綜複雜。
江湖恩怨等等各種壓力加持,混亂的局面只能向內不斷扭曲,發展。
沒有什麼良性競爭。
只有不斷的比拼誰更狠,誰更沒有底線。」
沈秋聳了聳肩,他攤開手,說到:
「惡人才能在混亂中活得更好,而善良人只能被欺壓,於是好人也變壞了,黑暗的,越發黑暗。
光明的,也被染黑了。」
這番話並沒有深入具體事情,沈秋只是在大方向上評論了一番。
因為沈秋覺得,是非寨的問題,不在具體執行層面。
而是決策路線的大方向出了問題。
小鐵聽的雲裡霧裡,只覺得這話有些道理,自己卻又無法理解透徹,但仇不平卻聽懂了。
是非寨主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他看著沈秋。
他說:
「那沈少俠,破局之法又在何處呢?」
「仇寨主確實優柔寡斷,但沈某所說的優柔寡斷,卻不在是否解散是非寨上。」
沈秋指了指天空,他對仇不平說:
「仇寨主缺乏膽量,沒有改天換地的決心和想法。
這自古以來,王朝初定時期總是規矩執行最好的時候。
因為一片白紙,才最好作畫。
沈某覺得,是非寨唯一的破局方式,就是當初就該抓住機會,占據齊魯,分疆裂土。
把那些舊的,礙眼的東西一掃而空!
寨主以齊魯之地建國,自己做個大皇帝,讓二當家,三當家做小皇帝,這是非寨中人人都是開國元勛。
只有掃清了屋子,才好待客啊。」
沈秋看著仇不平的表情,他說:
「我其實大概能理解仇寨主的糾結之處。
匪永遠是匪,有些事,官府能做,但匪不能做。如果匪一定要做,那就首先把自己變成官府...
這是非寨走到現在這一步,皆是因仇寨主不敢再向前一步。
不敢跨越那君臣之分,不敢坐在那個位置上,結果才斷了是非寨唯一的希望。」
說到這裡,沈秋聳了聳肩,他總結到:
「仇寨主是不願為也好,是怕擔責任也好,是對那位置不屑一顧也好,總之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沈某說的再好,也不過是事後諸葛罷了。」
在沈秋身邊的小鐵有些害怕,他以為自己父親聽到沈秋大哥這番大逆不道的話,會很生氣。
畢竟父親前半生也是學聖人之學的,所謂天地君親師,那可不是一句戲言。
但沒有。
仇不平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拍著胸口,發出一陣爽朗笑聲。
「哈哈哈哈」
他在夜中暢快大笑,就好像是內心所有憂慮,都在這一刻盡數散去了一樣。
皎月之下,這位大當家背負著雙手,語氣暢快的說:
「我以為這天下無人懂我,卻不知,一個江南來的18歲的黃口小兒,竟能猜出我之憂思。
真乃我之知己也。」
他伸手在小鐵肩膀上拍了拍。
他說:
「我兒,你這沈秋大哥不是池中凡物。有這等見識,以後必有大作為,把你交給他,為父便放心了。」
說完,他又看向沈秋,他認真的,嚴肅的說:
「沈秋,你說的不錯,我仇某確實從未想邁出那一步,老三也曾對我隱晦的建議過,但被我一口拒絕。
我仇某一生不貪圖坐擁天下,我的志向不在此。
我的本心也不在此!」
是非寨主長出一口氣,他對沈秋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我經歷自家慘事,本已生無可戀,之所以殘存至今,只是希望這善惡平於在世間。
公道自在人心,眼前能有乾坤朗朗罷了!」
「那,若善惡不平,公道不在,乾坤暗淡呢?」
沈秋問到。
仇不平長笑一聲,他意味深長的說:
「那就要有人站出來,替老天開眼,斷盡人間不平,平去天下是非!只是,那個人,肯定不是仇某就是了。」
「好了,不說這個了。」
仇不平擺了擺手,他對沈秋的答案很滿意,但他不想再繼續談下去了。
他對沈秋說:
「沈少俠,我這一路觀你使刀,雖然還顯生澀,卻已然有了一絲刀術大家才有的韻味。
想必你是機緣巧合之下,感悟到了某種長於廝殺的刀意,對吧?」
沈秋點了點頭。
這種事不需要隱瞞,也瞞不過一位天榜高手。
「那正好。」
大當家活動了一下手指,對沈秋說:
「我過幾日,要去沂水阻攔北朝精騎,你與我一通前往,如何?」
「父親,沈秋大哥已經決定和我一起幫你了。」
小鐵立刻開口說:
「他說這一趟,是要還你恩情的。」
「恩情什麼的,剛才那番話已經還了。」
仇不平搖了搖頭,他解釋到:
「我只是見沈秋少俠與我兒關係非同一般,便想要藉此機會,助你掌控那凶戾刀意罷了。
若真要感激我,以後便好生教教我這魯莽的兒子。
他若有你五分見識,我便可以高枕無憂了。」
沈秋點了點頭。
仇不平前走幾步,突然並指為劍,向前空砍一記。
在銳利破空聲中,他說:
「這武學之道上的『意』之境,本不是你們這等武藝能接觸到的,但既然今夜聊到這個,我便將我的經驗說上一說。
何為意呢?
我覺得,便是真髓二字。」
仇不平看著頭頂皎月,他對沈秋和小鐵侃侃而談的說:
「你等兩人行走武道,若到某一日,對於自己武藝有了獨特的了解與運用之後,就不再拘泥於一招一式。
所謂落日海潮皆為風景,花木草石皆可為劍,絕技妙招更是信手拈來。」
仇不平的手指輕輕一擺,便有氣勁衝來,銳利無比,就如長槍穿刺,沈秋忍不住仰起頭。
而小鐵則下意識的後退兩步。
但那手指,明明距離兩人還有數丈之遠。
「上面那些話,都是一位故人說給我聽的。」
仇不平輕笑了一聲,收回手指,背在身後,對沈秋和折鐵說:
「而對於『武意』,我也有自己的理解。
當我對自己的槍術了解已到最深處時,我對於戰機的把握便越發完美,在那槍術招式揮舞的基礎之上。
我再近一步,便有了獨屬於自己的『武意』。」
「沈秋,你可看好了。」
仇不平朝著沈秋走出一步,身上殺氣聚散而出,就像是某種無形之物,將沈秋拉入特殊感官之中。
他身邊的小鐵卻毫無察覺。
在沈秋眼中,眼前慢步走來的仇不平,就像是化身為一把破天長槍。
每走一步,銳利氣機便膨脹一分。
三步之後,沈秋的額頭滲出點點冷汗。
他感覺眼前有隻亮銀槍已經鎖定了他,就如鷂鷹鎖定了獵物,猛虎即將探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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