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說來誰信(2/2)
趙軍竟是提前在城中埋伏了人手!
而軍營外已隱約現出大片大片的黑影,卻始終在黑夜中左右逡巡,並沒有主動攻上前來,似乎對全力警戒的八千甲騎忌憚不已。
倘若烽陽鐵旅進城休整,即便不葬身火海,混亂無序的逃出城來也必然不敵在黑暗中窺伺的羯趙大軍。
八千甲騎避過一劫,兩萬百姓卻淪為了狼群的饕餮盛宴。整整一夜,百姓的慘叫哀嚎不絕於耳,趙軍顯然是以殺戮為挑釁,意在激出烽陽鐵旅。
周飴之苦苦煎熬一夜,咬碎牙齦,卻始終沒敢擅動一步。敵情全然不明,他不能浪擲江東士族兩代人的心血,更不能在這裡就將武昌最後的倚仗糊裡糊塗搭進去。
以兩萬百姓的屠戮和整整一夜的睏乏換來暫時保全,這第二仗,烽陽鐵旅顯然又輸了。
終於挨到天際發白,軍營前早已屍山血海,慘不忍睹。
一直隱藏在黑暗裡的狼群現出了身影,而烽陽鐵旅八千鎧馬甲騎也緩緩開出了營壘。
直到此刻,周飴之才知道自己當面之敵,乃是崛起於永嘉之亂,堪為天下一等一強軍的羌人追坪狼騎!
兩軍隔著兩萬百姓的屍首,在曠野中擺開了陣勢,另一方雙方意圖再明顯不過了,斗陣!
一方聲名顯赫,但只是一萬輕騎,另一方雖然稍疏陣戰,但畢竟是八千鎧馬甲騎,以重甲騎兵對上輕甲游騎,雙方實力立分高下。
周飴之親自披掛上陣,兩眼通紅全是憤恨。他只恨自己太過謹慎,早知對方兵力單薄,夜裡就該主動出擊,何至於坐看兩萬百姓被人屠殺,此刻若不能討回血債,他情願自裁以謝百姓!
既為報仇雪恨,也為挫敗羯趙南下銳氣,八千鎧馬甲騎已打定主意要吃掉眼前這支勁旅。
可兩軍才一交鋒,一腔熱血的周飴之便蒙生悔意暗呼輕敵,縱橫中原數十年的羌騎只用了幾個回合,便讓八千南騎認識了什麼是騎戰!
一萬輕甲游騎馳騁戰場,橫里拉出,斜向穿插,飄逸時不定方位,鑿沖時悍不畏死,散是滿天星,聚是一團火!
這等當世一等一的騎軍斗陣之術,生於水上,長於水上的江南漢人根本見都沒見過!
這八千鐵旅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平日裡也操練也沒有怕流血的,但此刻只覺之前反覆操演的陣法竟是完全派不上用場。非但不管用,更似格格不入戰局,處處自我掣肘,被人輕易拿到軟肋,聽憑生殺予奪!
這一陣從天際發白斗到日正晌午,若非一身重甲從人頭包裹到馬腿,烽陽鐵旅早被羌騎割的七零八落了。
但在耐力上,追坪狼騎絕非身負重甲的烽陽鐵旅可比,不需一個時辰,鎧馬甲騎不用打便得自己累趴下!
到時這支不論北伐中原還是守衛武昌都被庾亮寄予厚望的大晉掌上明珠,恐怕就得全軍覆沒,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而這等戰況也在羌兵統帥姚襄意料之中。
其實首日夜戰里,羌兵那五百騎,就是姚襄親自領兵的,他早已掂量出了烽陽鐵旅的斤兩。否則羌兵再是能征善戰,姚襄也不敢托大以一萬輕騎對陣八千鎧馬。
身為羌人大酋帥姚弋仲第五子,姚襄以十七歲之齡便領了追坪狼騎右督司馬,乃是羯趙此番南征的三先鋒之一,素以果敢機智著稱。在姚襄眼裡,對面之敵便如身強體壯的老水牛,連只狗都能咬死它,別說狼了。
他本打算用計一舉殲滅,但晉軍統帥的敏銳卻讓他很是意外,一夜逡巡沒敢貿然動手。
雖然一場得意之作落了空,但晉軍一夜警惕已然乏困,當面斗陣他亦有一舉吃掉的信心!
兩軍對壘已到勝負之際,烽陽鐵旅眼看體力不支,卻有一支萬人左右的晉軍步卒從陣後慢慢掩殺了上來,大有包抄羌兵之勢。
姚襄這一萬追坪狼騎畢竟也不是鐵打的,此戰已然占了大便宜,晉軍必定喪膽。既然時機不對,就沒必要再耗下去了,當即果斷撤了兵,一路呼哨而去。
絕處逢生的周飴之不禁噓聲連連,暗自慶幸多虧連夜朝邾城去請了援兵接應,原本只圖個萬全,不料真是救了自家性命!
兩日夜來,他一刻未眠,一雙清秀眼睛早就熬的通紅,但憂心忡忡仍是沒有一點困意。
今日一戰,重甲護身之下,烽陽鐵旅的折損仍然到了兩千之數,羌人之損卻連五百都不到。窮盡江東士族兩代之力供養的鎧馬甲騎,在趙軍輕騎面前,居然不堪一擊!
放眼江東上下,朝野內外,袞袞諸公,今日之事,說來誰信?
南北軍旅的戰力,竟然懸殊至廝!
周飴之對司馬白當初的評議終於有了切膚之痛:一身淨甲不足克胡,衣裝鮮亮何如唱戲!
望著全由民丁湊成的那一萬步卒援軍,他再也難以抑制心中惶恐:這場仗,可怎麼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