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守退(2/2)
為王前驅,唯死而已,庾大臨也喊過,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一諾千金,豈能出爾反爾?更何況那是在將死之際宣洩的怒吼!
不知不覺中,庾大臨已經下定了決心,就算明知司馬白要帶著大伙兒去死,他也會認了,不為別的,就圖個堂堂正正,就圖個一往無前!
......
邾城目前的處境,用四個字來說,就是退守兩難。
瞎子也能看個七八分,司馬白自然也清楚的很。
據守下去只有與城同亡一個下場,邾城守上十天半月尚可,但再久,無異於痴人說夢。
南兵援軍已經陸續抵至武昌,其實久拖趙軍的目標基本已經達成,此刻率軍過江自保,退避武昌以圖後用,無疑是上上之策。
早在踏入江夏之初,他讓於肚兒整合船隻操持百姓過江事宜,便是給自己留了後路,能運民,自然便也能運兵的。
但是想退,又談何容易?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司馬白強勢崛起於這場晉趙國戰,誠然將羯趙二十萬大軍拖在江北,給武昌贏得了極大的緩衝部署,卻也終於嘗到了反噬滋味。
他已經是羯趙當頭首患,不誅之不罷休。一旦出了邾城,露出頹勢,必然遭至羯趙瘋狂撕咬,麾下這一萬六千殘軍究竟能有幾人渡過江去,司馬白沒有絲毫把握。
況且黃石灘仍有十萬難民滯留,退避武昌勢必要與民爭渡,船運了兵就無法運民。
保兵亦或保民,換做任何人做統帥,似乎都不是一個困難的選擇。
偏偏對於司馬白,讓他捨棄十萬難民拋給羯趙,橫在心頭的那道坎,比天塹還寬,決策之難,難於上青天!
戰事發展成這樣,就是司馬白自己也著實沒有預料到,他已經兩度致函庾亮,讓其撥戰船幫助運渡難民,可是武昌始終沒有回音。
司馬白倒也不怨庾亮置之不理,其實庾亮的難處,是顯而易見的。
蜀軍趁人之危大軍壓境,隨時可以揮師下江東,一旦兵發白帝,必然勢如破竹長驅直入。而西軍主力敗的倉促,大批舟艦都丟在了襄陽和江陵,南兵水師不論體量還是戰力又差強人意,控守江防都處處捉襟見肘,沒有徵收司馬白現有的船隻都已算仁至義盡了。
軍議。
「羯趙游騎已探至邾城十里外了,卻沒有再進前挑釁,不過看起來,攻城就在這兩日了。」
裴山順手撥了撥碳爐,火苗順著鐵鉤便朝上竄了一竄,「肚兒那邊卻仍需五日才能將難民都運過江去。」
「知道了。」
司馬白只是淡淡應了一句,煞白左眸滲出駭人的寒光。
剛入秋,天還有些熱,但屋裡卻放了火爐,而司馬白的犀甲里更是套上了夾裘。
不錯,寒疾又發作了,就在石城大戰羯人精銳的時候。
起先只是小腹滲出涼氣,待等打到夜裡,涼氣已經擴散到了四肢。司馬白原意是要憑夜戰一舉吃掉羯人,卻被逼的只能適時收兵,他不敢去賭下一刻會否一個跟頭栽下馬來。
至於現在,涼氣已經徹底變成了寒氣,侵蝕著四肢百骸,連骨頭縫都不放過,毒性嚴重,堪比棘城養病之時。
賈玄碩果然沒有說錯,矩相寒毒是無解的,而西山之巔被石永嘉燚毒中和的效果,似乎已經耗盡了。
司馬白大概也猜測出了復發原因,他縱然大悟三皇內文,能夠憑藉對三皇內文的理解善用正用矩相,可自從掌握矩相望氣之力以來,他對矩相的使用實在是太頻繁了。
打仗的時候自然要用,察人心思時也要用,以至於養成了習慣,誰人說話,他都想瞟上兩眼,看看是真是假,那種窺伺人心的癮頭,讓他欲罷不能!
他甚至有點理解石虎和石邃對於燚癮的依賴了。
可是讓他去哪找石永嘉緩毒呢?他又怎能去找石永嘉求救!
裴山見司馬白只盯著輿圖不說話,便開門見山問道:「是退,是守,大伙兒都想聽殿下一個準信。」
這話也就裴山能問,他非是逼迫司馬白,而是要穩定軍心。
要守,那就斷了退的念想,要退,那就別浪費精力去布置守城。都這個時候了,沒必要再顧忌方略正確與否,只需要儘快明示而已。
司馬白掃了一眼室內諸將,城內不到兩萬兵馬,能說上話的都在這了。
荀羨、周飴之、庾翼、桓溫、桓宣等人都眼巴巴的望過來,倒是賈玄碩閉目養神,不為所動。
「大都督怎麼看,是退,是守?」司馬白先沖庾翼問道。
庾翼卻是苦笑一聲,他二哥人頭至今掛在城頭,他怎麼看重要麼?
庾亮亦曾密信來邾城,告知了司馬白矯詔之事,明言邾城已經沒有守下去的必要了,囑託庾翼取代兵權,速將大軍帶回武昌。
可是庾翼思索再三,並沒有揭發司馬白,給大哥的回函也只兩個字,不敢。至於是不敢奪兵權,還是不敢回武昌,他沒有說明,或許二者兼有。
司馬白見庾翼不表態,攤了攤手,呵呵笑道:「無論退守,都非是一人一命之事,大家且議一議,暢所欲言,這次軍議就定下吧。」
庾翼吁出一口氣,淡淡說道:「就算只有我一人,我也想留下來守城,一人一刀一馬,死在這裡便是了。」
話音剛落,桓宣起身朝庾翼一揖:「某隨大都督死在這裡,咱們兩人兩刀兩馬!」
兩個西軍元老的表態出乎眾人意料,按說形勢明朗,退避過江才是上策,這兩個人久經沙場,不該如此糊塗啊,大家已不約而同的朝桓溫望去。
桓溫颯然一笑:「三人三刀三馬!」
一場國戰,流幹了七萬西軍之血,他們身為主帥,何以有臉過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