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安忍胡虜欺我殿下(1/2)
這已是鏖戰的第三日,斗陣的第九戰了。
司馬白八戰八勝,這第九戰也基本鎖定了勝局。
方圓一里的戰場上,百餘趙兵抱成兩團,瀕死之際仍是互為犄角,做著困獸之鬥。
他們非是不知此陣已敗,但認輸逃回去也是難免一死的,還落個逃兵誅家之罪,反不如在此豁出性命,卻能在功勞簿上添上兩筆,惠及家人。
趙軍是吃定了死拖硬耗的便宜,上陣的一千人不打光最後一個,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所以司馬白每贏一陣所面對的難度都是成倍增加的,從第一陣打到現在,招式套路心機謀略早已輪著用了不止一遍,能維持成現在的局面,除了艱難死磕,所仰仗的也就只是一口氣罷了。
厭軍兵鋒,冠甲天下!
他還不能敗!
按照司馬白的原意,在黃石灘前,至少要打上五六天才能給身後的袍澤百姓換來生機,可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寒毒的侵蝕。
他想以一己之能力挽狂瀾,卻忘了他畢竟也只有十六歲,他的肩膀還不足以撐起大晉飄搖的江山。
人力有窮,便是精鋼所鑄,也是筋疲力竭的時候了。
吁出的寒氣仿佛能在胸前凝成冰晶,縱馬疾馳狂進的司馬白突然有些眩暈。
眼前一陣模糊,手中那兩柄令敵膽寒的長刃不覺遲滯起來,而戰馬上的身形也搖搖欲墜。
這可是在戰場上,須臾間的恍惚就能送了性命。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厭軍兵鋒莫名一頓,困獸死斗中的羯騎下意識便抓牢機會反擊回去。
賈玄碩察覺到主帥的不對勁,一邊大聲呼喚主公,一邊死力抵住一側的衝擊,而另一側熊不讓硬挨一刀擋下反撲最凶的羯騎,不可避免的,仍有幾個親衛以命換命跌下馬去。
每一個跌下馬的袍澤,司馬白都能叫出他們的名字,甚至了解他們的酒量。
這些老兵們真是死一個少一個,但這樣的鏖戰中,即便是司馬白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一個少一個。
或是賈玄碩的呼喝起了作用,又或是弟兄們濺出的鮮血溫熱了臉頰,司馬白神志稍明,在恍惚中省起自己仍在沖陣。他上下兩排牙齒一合,將舌尖咬出血來,勉強提起意識,重新揮起御衡白和昆吾,在左右的夾護下,對所剩無幾的羯騎發起了最終剿殺。
第九戰已經贏的很勉強了,厭軍疲態盡露,已然是強弩之末。
近在咫尺的趙軍將帥們看的清清楚楚,縱然又輸了一陣,戰鼓卻擂的震天巨響,士氣沸騰仿佛打贏了一般。
生擒司馬白的時刻已經近在眼前了。
在數萬趙軍狂熱的眼神中,司馬白領著這支九斗九勝的殘軍,如一隻病貓轉身收兵,落寞的背影融進暮色燒霞,默默舔舐起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三日熬斗,一千選鋒只餘三百傷兵,而這三百傷兵便是甲冑也無力披全三百副。別說六日十八戰了,待到明日,恐怕連第一陣都熬不下來。
橫亘於羯趙虎狼之師和黃石灘之間,猶如長城一般的防線,即將轟然倒塌。
這道長城一旦被突破,毫無懸念,長江之水必將被漢人之血染紅。
幸而有謝安。
擅做主張,一葉扁舟赴往武昌,以司馬白文膽之姿,直面當朝權相,咄咄相逼。
沒人知道謝安和庾亮在密室中究竟說了什麼,但結果不負眾望,他竟真的從庾亮手裡強勢要來了船。
當巨碩的戰艦停靠在黃石灘,原本五日的運程也隨之急劇縮短。
斗陣第三日,夜幕降臨時,就在司馬白打贏了第九陣那刻,黃石灘上最後一批百姓已經開始渡江了。
把他們運過江去,留在黃石灘的便只有一萬五千將士。
如果繼續連夜渡江的話,待到天明,黃石灘上將空無一人。
這場國戰照這個態勢打下去,不管日後武昌是個什麼結果,總之一萬五千殘軍現在是能夠逃脫煉獄,緩上那麼一口氣。
但是緩上這口氣的代價是什麼呢?
恐怕連一個小卒子都是心知肚明的,這個代價似乎是一個忌諱,一萬五千人心照難宣。
寥寥幾里外的篝火依稀閃爍,煙影擴成一片,直參九霄,像極了擎天巨人的背脊。
悲戚的長歌斷斷續續飄來,雖然聽不真切,卻揪起一萬五千大軍的良心,壅塞他們的胸口,把黃石灘壓抑的悄寂一片。
黃石灘上越發空蕩起來,所有百姓全部運轉完畢了,這支歷經大戰的殘兵開始踏上碼頭,靜靜等著渡船返回。
謝安面無表情立在一處高崗上,任由江風吹鼓寬大的文士長袍,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烏壓壓的軍陣。
他在等待,但與那軍陣不同,他等的不是渡船。
渡船往返兩岸其實很耗功夫,之前讓無數百姓等的望眼欲穿苦苦煎熬,但對於此刻的一萬五千殘軍來說,竟不乏有人期盼再慢一些。
是的,再拖一會,再等一等!
黎明之前,夜色最重的時候,天際的太白啟明星忽明忽暗,船影撞破江霧,緩緩出現在了黃石灘,最後的轉渡終於開始了。
不與百姓爭渡已經很難得了,這支殘兵早已歸心如箭,苦等三天已經是他們克制的極限,現今活路就擺在眼前,似乎也沒有道理再滯留下去。
當然,也沒有人敢攔著他們登船,哪怕是這支大軍的將帥們,此時此刻也絕不敢說上一個且慢。
所謂歸師勿遏,可不僅僅是對敵人的警告,煎熬到極限的兵頭子一旦反噬,能把將軍們啃的骨頭渣都不剩。
其實若非司馬白以身作則給大軍斷後,這支軍隊恐怕早就非反即降了!
船就在眼前,登船在即。
忽然,整齊的軍陣出現了一絲散亂,身為大將之一的裴山下了碼頭,竟是不顧擾亂行伍,硬是擠開兵士,牽馬橫穿軍陣,一言不發朝回走去。
他不上船了?要去哪?
全軍錯愕的目光中,二學子朝地上唾了一口,剛巧吐到於肚兒的靴面上,同樣一言不發,牽馬轉身跟上了裴山。
於肚兒肥臉漲紅,這個心思縝密的胖子當然清楚裴帥和二學子為何此時回返。因為大家心裡明鏡一般,殿下是沒法登船的,是註定要死在大軍身後的。
而這正是一萬五千殘軍能夠渡江的代價。
裴山和二學子是要陪著殿下去死!
殿下沒有挑他們擋選鋒,是體恤他們,是為了給厭軍留下種子,可他們就真的能將殿下拋下不管嗎?
於肚兒很想轉身隨上那兩人,但兩隻腳像扎了根一樣立在原地,就是挪不動步子。船就在眼前,活路就在眼前,幾乎親手送走了百萬難民的於肚兒,如何也摁不下求活的天性。
從遼南一路殺到江南,他出力不比任何人少,他只想活下去!
一個瞬間,胖子在心裡把自己唾棄了一千遍一萬遍,膽小鬼,畜生,豬狗不如...
而這即將登船的一萬五千大軍,又何止一個於肚兒呢?
可是同樣也不止一個裴山和端木二學!
三三兩兩的人隨上了裴山和端木二學,陸續轉身回返,細看下去,竟都是王營老兵和乞活兵。
他們橫穿軍陣,默默而行,旁若無人的越過身邊袍澤,行伍愈亂,卻靜的嚇人。
謝安一雙拳頭藏在寬大的衣袖裡,已經攥出了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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