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我妹夫(2/2)
江道終於轉過了急彎,兩側山嶺被拋到了船後,無需信兵再稟報了,黃石灘戰場已經展現在蜀軍眼前。他們總算明白了,難怪晉軍遲遲不見動靜,原來全在這裡了。
然而這並不是蜀軍上下臆測中一邊倒的屠殺,這是決戰!
刀光旗影遮天蔽日,人頭密密麻麻血流成河,戰場從灘頭朝內陸延伸,極目眺望,仍是望不到邊際。
如此規模的大戰,哪怕見慣沙場的宿將也不禁為之震撼。
「殿下,我軍要不要參戰?」
一雙雙眼睛齊刷刷盯向李勢,李勢沒有吭聲,只是神情凝重的望著黃石灘戰場。
兩軍陣線犬牙交錯,晉軍和趙軍已經完全膠著在一起,灘頭上有大部趙軍不斷將晉軍攆下江,戰場中央也有晉軍精銳在持續衝擊趙軍方陣,譬如一個房間之亂,連插足的空隙都沒有。
但是大江南岸卻是空空蕩蕩,此刻只要蜀軍登陸南岸,直搗武昌是不在話下的。
而一旦蜀軍在背後捅上這一刀,北岸浴血死戰的晉軍恐怕立時全線崩潰。
「晉軍對我們居然毫不設防,太目中無人了。」李勢不禁搖了搖頭,心下卻感嘆,晉軍裡面真是有了不得的人物啊,居然將自己心思揣摩的這麼通透徹底。
不錯,黃石灘戰況不明的情況下,他又怎會魯莽行動?
不過揣摩透也無所謂,其實李勢倒很享受這種執掌別人生死的感覺,
「黃石灘戰況如此激烈,不知各位有何見解?」
李勢畢竟不太通曉陣戰之術,便向麾下將帥們垂詢道,
「此役關乎我國國運,不妨都說來聽聽。」
蜀軍里不乏善戰之將,看了這么半天,也都能看出一個大概。同時眾將心下也都瞭然,接下來的一番論戰,將直接決定李勢的決策。
「從眼前戰局來看,趙軍無論是兵力還是戰力,都壓著晉軍,說是絕對優勢也不為過。」
李勢點了點頭,就算是個門外漢,也能瞧出趙軍旗幟的數量要明顯多於晉軍。如果再細辨一下,還能看出晉軍甲冑雜亂,顯然是拼湊而成,甚至這裡面有多少臨時抓來的壯丁,都是說不準的,所以這戰力上與趙軍虎狼之師比起來,更是差了不知凡幾。
「晉軍明面上已經不敵趙軍,大勢上更是不利。」又一將軍分析道,「晉軍也就這些兵馬了,否則不會放任我軍長驅直入而不管不顧,但趙軍卻不然,怕是還沒用上全力啊。」
「不錯,晉軍後勁不足!」李勢又點了點頭,贊同道,「晉軍既然在黃石灘孤注一擲了,江夏的趙軍豈會再坐視下去?我若料的不錯,趙軍很快便會全軍壓上來了。」
那將軍附和道:「殿下英明,趙軍援兵必然是快馬加鞭的在路上了,先鋒鐵騎應該是隨時會抵至黃石灘吧。」
「那這一仗的勝負就沒有懸念了?」李勢神情一黯,似乎不太甘心,又轉身朝戰場上眺望過去。
麾下眾將一陣沉默,孰優孰劣幾乎是一目了然,也就自家主帥這等不通陣戰的人,才會多此一問。
「非也!」
一聲輕嘆打破了船頭寂靜,說話之人未著甲冑也沒穿官服,只是一襲白衣加身,但看他離李勢位置最近,便可揣測這一襲白衣的分量非同尋常。
「哦?龔先生有何高見?」
李勢果然對這白衣人非常敬重,因為這個叫做龔壯的白衣平民實乃他李氏父子的文膽。當初若無龔壯出謀劃策,幫李壽下定進軍成都的決心,群狼環伺的李家父子現在還不知道是個什麼處境呢。
「高見不敢當,學生只是有三個困惑。」
李勢呵呵笑道:「先生素來惜字如金,既然開口,必是一針見血的。」
龔壯也不再客套,直接豎起一根手指說道:「一,晉軍長於水戰而遜於陸戰,為何棄天險不守,反湊羯趙馬蹄之下喋血?」
第一問就將眾將問怔了。自古以來,江東遇到危機必然是倚仗水師殲敵江面,前朝三國赤壁之戰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萬萬沒有主動登岸決戰的道理呀。
「二,」沒待眾將議論,龔壯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強弱之勢如此分明,晉軍區區弱旅何以頑抗至今呢?」
眾將又被問懵了。
只看交戰兩邊都是陣型大亂,便知這一仗顯然打了不是一時半會了。晉軍結局固然堪憂,可趙軍要想完全吃掉對手,恐怕也得拼盡所有力量,壓榨出所有潛力。
這就奇了,兵力戰力都被羯趙碾壓的晉軍是如何把仗打成這種僵持態勢的?
「先生雖然自稱困惑,但想來已經知道緣由了吧?」李勢對於自家這位文膽的行事風格還是很了解的,他既提了問題,便肯定知道答案,更會為主家想好應對的辦法。
龔壯笑而不答,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似是仍要循序漸進的提出第三個困惑,李勢和眾將正要耐心等他分說,卻見他將手指向了戰場:「殿下,請朝那邊看。」
李勢隨他所指望去,那裡是戰場的下方,比較靠近灘頭了,此刻那處的戰事正當激烈時,血肉橫飛不堪直視。
龔壯的手指仍未收回,反而上下前後左右的虛描起來,凌空虛劃出了一道道圓弧波浪。漸漸的,李勢也發現了龔壯手指虛描的規律,正是對應著戰場上一面白底戰旗的方位,準確的說,那是一支鎧馬甲騎的移動軌跡。
經龔壯提醒,眾人這才注意起那支鎧馬甲騎,就是連最是自負自傲的人也發出了嘖嘖驚嘆聲。那區區兩三千騎的甲騎,兵鋒所指,趙軍行伍無不被挑的七零八落,而晉軍頹勢亦隨之挽回。
那分明就是一柄剔骨刀!
更專挑趙軍薄弱處下刀!
龔壯先前所提的兩個困惑,答案似乎找到了,那面白底戰旗就是晉軍所有的倚仗了。
「咦」李勢忽然一聲驚呼,「那,那,那支鎧馬甲騎,方才不是還在戰局中央數度衝擊趙軍主陣麼?怎麼...」
「是呀,」龔壯再沒有方才指點戰局的揮灑自如,此刻他微皺眉頭,是真的困惑了,「數十萬大軍擠成一團亂麻,可他們竟能隨意的遊走騰挪,每每都是在最恰當的時機,出現在最恰當的地方,簡直匪夷所思!」
「這就是先生第三個困惑?」
「不,」龔壯卻搖了搖頭,「學生所困惑的,不是這匪夷所思之術,天下之大,宇宙之妙,何術不有?」
李勢追問道:「那是?」
「是那用術之人!」龔壯目光漸漸凜冽起來,緊緊盯著那面白底戰旗,「學生所惑,究竟是何人,竟能施用此等匪夷所思戰法!晉軍有這等驚才絕艷的人物,便是學生所說非也的根本原因。可究竟是何人啊,某真想拜會一下...」
仿佛心有靈犀一般,更像是要與突然出現的蜀軍戰艦打個招呼一般,那支鎧馬甲騎竟漸向灘頭靠來,越來越近,乃至那面白底戰旗上的厭字都已依稀可見。
「我倒是可以一解先生之惑,那個人,」李勢長長吁出一口氣,一字一頓,「是我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