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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一線生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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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是鄧禹,是一個很好的兆頭,因為鄧禹與他的關係很不錯。鄧禹極為好學,經常向他討教尚書義理,兩個人可說是忘年之交。

歐陽歙顫巍巍地行禮道:「大司徒,仲華,你來了。」

鄧禹恭敬地回禮,「歐陽公,陛下差我來看你。」

只這一句話,歐陽歙的眼淚便流了下來,他泣拜於地,哽咽道:「罪臣觸犯國法,辜負聖恩,沒想到陛下,陛下還惦記著罪臣,罪臣真是愧悔無地。」

他抽泣半晌,又問道:「陛下的身子可好?」

「陛下安好,只是惦記著歐陽公,憂心你的身體,他差我送來這個。」

鄧禹雙手將手上的衣袍展開,輕輕地披在歐陽歙的身上。

歐陽歙用手摸著衣服,垂頭看去,見上面花紋繁複,做工精細,細觀之下,忽地大驚道:「這是,這是。。。」

鄧禹跪坐於地,說道:「這是陛下的龍袍,他擔心你在獄中受寒,特地脫下身上的衣服,讓我帶給你。」

「陛下,陛下的衣服。」歐陽歙臉上的皺紋忽地擠在一處,淚水瞬間填滿了那些溝壑,他伏地大哭,泣不成聲。

當年他初見劉秀,劉秀便解衣為他禦寒,讓他又是感動又是欣慰,還有一種被上位者欣賞的榮耀。如今陛下又送來衣袍,這一份厚恩真讓臣子難以消受。

陛下真是重情之人,即便他身陷囹圄,還念著舊情,記著君臣相遇的那段緣分,而他自己,卻辜負了陛下的信任,讓陛下陷入為難的境地。

歐陽歙又是感動又是慚愧,半晌抬不起頭來。

鄧禹扶起他,說道:「陛下記著歐陽公的功勞,讓我好生安慰歐陽公,並允你上書自辨,陛下還說,歐陽公的上書他必會用心去看,讓你一定要說出心裡的話。」

又一個人走上前來,將筆墨和一幅白絹放在他的面前,那人低聲道:「歐陽公,您是飽學之士,有如椽大筆,可要好生自辯,務求陛下寬恕。」

歐陽歙聽了這聲音,突然抬起頭來,紅腫的眼睛裡射出異樣的光來,他嘶啞著嗓子道:「衛宏,你,你來此作甚?」

「下吏奉陛下旨意,隨大司徒前來,看,望,歐陽公。」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好像是在斟酌著用詞。

歐陽歙沒再說話,只低垂著頭。此時他白髮蒼蒼的頭髮披散著,零亂地蓋在額頭上和臉上,讓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衛宏的聲音忽遠忽近,仿佛飄在空中,「朝中諸位大臣讓我代他們向歐陽公致意,請您千萬要保重身體,朝廷不能沒有歐陽公,尚書不能沒有歐陽公,歐陽公身系天下之厚望,儒生們都看著歐陽公,請您一定要多多保重。」

歐陽歙還是不抬頭,一言不發。此時的他恨不得摟起地上的稻草,將自己的身體嚴嚴實實地遮蓋起來,此時他寧願自己死了,也不願見眼前這張臉,聽耳邊的這個聲音。

他曾數次與衛宏辯經,依靠著廣博的學識和極高的名望,當然還有遠超對手的老資格,歐陽歙次次占了上風。衛宏設古文尚書博士的提議在他的一力打壓下,一直不能通過。

歐陽歙所傳今文尚書是當世顯學,弟子遍天下,而衛宏所主張的古文尚書還沒有得到學界的認可。在歐陽歙看來,衛宏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小子,一個不自量力的跳樑小丑。在他這名滿天下的大儒面前強辭奪理,出醜露乖。

只要有他歐陽歙在,衛宏想要成為古文尚書博士絕無可能。他只要動一動小指頭,便能將其壓倒、碾碎。他將以自己巨大的影響力,讓古文尚書永不得翻身。

可是此時,他犯下重罪,狼狽萬分,像狗一樣蜷縮在陰暗的牢房之中,等待皇帝的一絲垂憐。而衛宏竟光鮮地站在他的面前,欣賞他的落魄和醜態,對歐陽歙來說,這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恥辱。

入獄之後第一次,歐陽歙有了自殺的念頭,他簡直後悔沒有在衛宏到來之前就死掉,以避免眼前的這一番羞辱。

伴隨著羞恥感而來的,是痛苦和絕望,陛下明知他與衛宏誓不兩立,為何還要派他前來?郎官那麼多,隨便讓誰來不行,為什麼偏偏是衛宏?陛下是故意讓他受這場羞辱嗎?

歐陽歙低頭看著身上的衣袍。方才他還覺得是陛下念著舊情,借衣服來表達對他的關切,如今這件皇帝穿過的衣袍有了另一層含義,陛下也在羞辱他!

劉秀是在提醒他,他對歐陽歙有解衣之恩,將其倚為重臣,可是歐陽歙都幹了些什麼?

劉秀仿佛指著鼻子對著他罵道:「你對得起我劉秀嗎?你配得上朕對你如此器重嗎?你有臉穿朕的這件衣服嗎?」

歐陽歙心中怦怦亂跳,他感覺自己觸摸到了真相:陛下是要他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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