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狼狽(二)(1/2)
涉滾河,經打火店,穿鹿門山,再向西由東津渡口過東津灣即至襄陽府城。
趙當世在東城下的先農壇、社稷壇略略整頓隊伍,沿著城垣向北繞去,自大北門「拱宸門」入城。襄陽府城北臨漢水,趙當世舉目看去,漢水北岸亦房屋儼然、鱗次櫛比,問道:「對面之地,可是昔日樊城所在?」
有嚮導回道:「大人博學,那邊便是樊城舊址,而今城垣尚在,環其東、西、北三面。但早已歸屬襄陽縣管轄,屬兩廂四坊二十九里中的一廂。城隍廟、同知衙署皆分布其中。」
趙當世喟嘆道:「古時樊城、襄陽皆稱雄鎮,分峙漢水兩岸,猶如鐵閘控扼江防。時過境遷,襄陽尚在,樊城卻已成雲煙。」
那嚮導笑道:「大人感懷,倒與那些文人騷客仿佛。嘉靖四十五年,漢水漲溢,樊城北面因有土堤尚無大礙,然城南面江地帶之磚城皆潰決殆盡,疏塞不蚤,此城因而衰落。想即便無襄陽,樊城也難長盛。」
襄陽府內外人口頗眾,車馬絡繹不絕,漢水上亦是輕舟渡船往來如織。到得城門洞子,熙攘更著,那嚮導向前去和守城的官兵交談幾句,當即有八九官兵開始疏散擁堵的人群,不一小會兒,趙當世等人面前道路便空空敞敞的了。
那嚮導回來,笑容可掬道:「大人,請進城。」
趙當世點頭微笑:「有勞李老了。」這個嚮導是陳洪範家中人。一早被派去東津渡迎候趙當世一行。襄陽府上到城防、下到汛防目前都由陳洪範全權掌握,所以自與他接上頭後,趙當世等一路上暢通無阻,省心不少。
襄陽府城北有襄陽縣署、分守道署以及縣文廟等,府文廟與襄陽府署等則在南城。趙當世根據陳洪範的指引安排,需要將華清以及朱常法等送去襄陽府署。那裡,襄陽府以及襄王府都已派了人等候交接。
入城之後,人多眼雜,趙當世縱然心中不舍,也不敢再在睽睽之下與華清過多接觸。不過好在二人從前已將該說的話都說的差不多,所以當下僅有牽掛,而無擔憂。
當夜幕低垂之際,舟車勞頓了一日的一行人終於抵達襄陽府衙署。車輪止住,趙當世半躬著身,在華清所乘馬車車轅邊輕道:「郡主,地方到了。」喚了一遍,車裡卻無聲響。
趙當世不明就裡,又重新輕喚。這一次,華清「嗯」了聲,但隨即抽了抽鼻子。趙當世心中一緊,但在眾人面前好歹控制住情緒,壓著聲音道:「府內諸老爺及襄藩的體己伴當都已在外迎候郡主尊駕。」
話音方落,華清掀開車幕探身出來。趙當世立刻上去搭把手,扶她下車。時天已暗,旁人看不清狀況,但趙當世與她相距不過咫尺,看得親親切切,她的眼眶已然濕紅。
「郡主小心。」趙當世忍著胸悶之氣,勉強說道。華清朝他點點頭,撒開了手,卻沒有說話。與此同時,朱常法也跳下了馬車,候立多時的官員以及襄藩中人立刻就圍了上來。七嘴八舌中,趙當世輕嘆兩聲,緩步踱到了旁邊。
按照程序辦完交接手續後,天色已暗。趙當世全程目不斜視,沒有看華清一眼。到得最後,眾人將華清迎上一輛襄王府駕來的馬車,他方才忍不住看將過去,可是等他目光到時,只見華清那飄縈的衣袂的最後一角,剛好隱入車幕。
趙當世正自出神,不防後背被人一拍。他轉頭去看,卻是朱常法正笑盈盈看著他。
「世子爺。」趙當世微微行禮,耳邊聽到車轅軲轆聲,餘光里,華清的馬車已經先沿道消失在了夜幕中。
「趙將軍,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心裡頭感激得緊。」朱常法說道。
趙當世回過神,苦笑道:「理所應為,當不得世子爺感激。」
朱常法似笑非笑道:「我這人最愛算帳,從不欠人情。你救我,我欠了你,你要什麼,說出來,我必盡全力回報。」
趙當世愣一下,連連搖頭道:「世子爺說哪裡話,小人怎敢求回報。」
這時候,左右襄王府的人都來催促朱常法動身,朱常法於是道:「也罷。你的情面,我先記著。總有一天,你想要我幫忙,那時候,自來襄王府尋我便了。」言畢,拋下耐人尋味的微笑,受眾人簇擁著去了。
華清與朱常法離去後,襄陽府署前一下子冷清了不少,幾個值班的官員也都紛紛告辭回衙署內辦公去了。隨行的親養司護衛都在城外休宿,所以當下僅有周文赫一人陪著趙當世站在寂寥的街道上。
趙當世五味雜陳,垂頭喪氣坐在衙署前的石階上出神。周文赫默默站在幾步外等了他半個時辰,之後猶豫再三還是走上來道:「主公,李老先前說在東街祿福常當鋪門口等著咱們,去晚了恐怕不妥。」
「哦。」趙當世聞言醒悟,一拍大腿,腦中原本混沌的思維忽然間被一股泉水沖得乾乾淨淨也似,「幾乎忘了這茬,咱們現在就走。」李老不但是趙當世在襄陽的嚮導,同時也是陳洪範與趙當世接洽的線人。和已經遠去的華清相比,現如今對趙當世最重要的人是陳洪範。
才入夜不久襄陽府城內燈火通明,臨街店鋪招攬吆喝一如白日。趙當世與周文赫牽馬走過幾道街巷,看著熱鬧景象,心情微微鬆緩。到了祿福常當鋪,當鋪倒是已打烊,李老站在一盞半明不明的燈籠下左顧右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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