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狼狽(三)(2/2)
前陝西三邊總督楊鶴曾提出「招撫為主、追剿為輔」的綏靖策略,但最後卻因流寇再叛而萬劫不復。從平寇路線上看,熊文燦與楊鶴一脈相承,陳洪範與熊文燦又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有此憂慮,也不無道理。
趙當世聽了這話,撫頜不語,此時堂中曲目已經換成了《中山狼》,二人看了片刻,陳洪範先出聲道:「不知賢弟對此事有何見解?」
趙當世愣道:「見解?對這目劇嗎?」
陳洪範一板臉道:「賢弟又在說笑。當然是關於張獻忠了。」
趙當世尷尬笑道:「老哥知道,小弟與八大王並不熟,難有什麼助益建議。再者,西營雄兵數萬,也非小弟能望其項背。要說見解,還是老哥更深。」
這句話出口,卻見陳洪範頭搖成了撥浪鼓並連道:「不然,不然......」
還沒來得及相問,陳洪範先將身子探過來,鄭重道:「現有個絕佳機會,既大利於賢弟,亦大利於貴部,不知賢弟可有意向。」
趙當世笑道:「趙某蠢人一個,渾渾噩噩過著日子便是,哪敢奢求什麼大富大貴。」
陳洪範嚴肅道:「賢弟此言差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對相學頗有研究,賢弟額亮如鏡、闊鼻方頤,是命中該當富貴的相貌,錯失良機太過可惜。」
趙當世再笑道:「還有此事,老哥學識廣博,著實令人佩服。」繼而又言,「且不知老哥所說的『絕佳機會』意為何指?」他知道,陳洪範設宴早有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早就想上主菜了。自己如果再假痴作呆,反而不美。
陳洪範順勢道:「熊大人有意提攜賢弟,為楚北翹楚。」
這句話雖短,但內涵十足。趙當世聞言一驚,手執雙箸都不禁跌落碗中。
「趙某何德何能,可當熊大人青眼!」
陳洪範撫掌道:「自與賢弟方城山一會,我便深服賢弟之為人。熊大人亦在書信中多次誇耀賢弟奉公守紀、忠心不渝,是可塑之才,可堪國之巨擎。」說著頓一頓,「當前楚北豫南之地局勢紛亂,而熊大人統籌數省難免有所莫及,故而亟需一才能替他主持地方。我向熊大人推薦了賢弟,熊大人也心屬於你。還望賢弟切莫辜負了我等的一片冰心。」
趙當世沉吟少許,道:「能為朝廷紓難、為熊大人分憂,是小弟福分,小弟怎敢推脫。只是,只是......」不管陳洪範最終是出於什麼目的,至少當前的表態很明顯,便是主動伸出手,希望能將趙當世拉攏到他與熊文燦的旗下。趙當世新受招安,也確實需要一個靠山借力,至少在短期看來,熊文燦這棵大樹還是很有些用處。因此,他不會拒絕對面主動的邀請,但卻打起了接機撈一筆的心思。
陳洪範聽他有答應之意心中頗喜,振奮精神,道:「賢弟有什麼難處,但講無妨。」
趙當世道:「營中缺糧,缺額幾近五萬石,不知老哥、熊大人可能暫且資助一二。」他故意將所需說得多些,一來試探,二來也為之後談判留有餘地。
一說到切實利益,陳洪範立刻就遲疑了,他猶豫再三道:「五萬石糧草實非小數目,要一次性拿出,我與熊大人恐怕......」
趙當世嘆氣道:「誠如老哥所言,楚北、豫南局勢破朔迷離,各方流寇數不勝數,更有蕭牆之禍隱隱。僅憑我一營之力,只怕......」說到這,也故意脫音不結。官場來去,尋常至極,陳洪範不斷試探他的底線,他反過來也不斷將著陳洪範的軍。
陳洪範顯然擔憂他有退縮之意,尋思須臾,忽道:「我倒知道一人,定能足數給予貴部糧草。」
趙當世笑道:「老哥說的可是襄王?我亦想過向他借糧,不過感到沒甚盼頭。」
陳洪範搖搖頭,嘴角一斜,道:「賢弟果然是正人君子。要我是賢弟......」言及此處,聲調壓到最低幾若蠅嗡,「要我是賢弟,取襄王之糧草如探囊取物。」說罷,向趙當世招招手。趙當世心中一凜,離開座椅,挨到他跟前,聽他附耳授以「機宜」,聽罷,如醍醐灌頂,坐回椅上,滿臉欽佩。
「怎樣,可還成?」陳洪範捻須笑道,「這世道,要想得利,又怎能循規蹈矩。」
趙當世嘆道:「若非老哥提醒,小弟至今仍然為此結憂心。」心中卻想這陳洪範到底是有幾分歪腦筋,能在官場混得風生水起。就憑這一次的提議,往後跟著他,準保吃不了虧。
思及此處,心中一動,又對陳洪範道:「老哥指點,小弟感激不盡,想著日後若能常得老哥教誨,必然能少走許多彎路。是以,恬不知恥,希望能正式拜老哥為義兄。日後也好名正言順,聆聽受教,報答恩德。」
陳洪範聞言,大喜過望,道:「我正有此意,不想與賢弟竟不謀而合。看來這是天意。天意不可違,能得賢弟如此,我陳某人夫復何求?」更道,「待此宴罷了,你我即去後園,那裡有一片桃林,桃花正開,恰好效仿東漢劉關張桃園結義,以固金蘭之義!」
趙當世陪笑道:「此議甚妙!」說完,兩人相視大笑。
說話間,《中山狼》也演到了末段。陳洪範掃了兩眼,拍手鼓掌:「好,好!好一個子系中山狼,得勢便猖狂!」
趙當世於旁冷笑不已,不為其他,只為這劇目的主角與之前《寶劍記》的林沖,卻是同一個人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