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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狼狽(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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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令陳洪範都面露愁容之事,趙當世心裡瞭然,縱觀當前襄陽府地面,值得他操心的無非張獻忠與自己兩人。果然,陳洪範繃著臉,將杯中酒仰頭飲盡,先用手指了指側窗上的黃簾,而後又看了看紅木桌案上雕刻著的一頭撲食猛虎。

趙當世面不改色,沉聲問道:「素聞他與老哥是故交,該當是並肩齊心的體己兄弟,怎麼就反讓老哥傷神了?」

陳洪範微微搖頭道:「譬若家中驕子,雖親卻難教養。闖出禍來,你說是誰去擦屁股?」

「實指望封侯萬里班超,生逼做叛國紅巾,做了背主黃巢。恰便似脫扣蒼鷹,離籠狡兔,摘網騰蛟。」

時台下正唱《寶劍記》,熱鬧非凡,趙當世凝神盯著堂中扮林沖的小生齜牙怒目,似有所感,嘆道:「世間當真有生而為賊者乎?若非逼上梁山,誰又肯幹這刀頭舔血的買賣。」

陳洪範亦隨他目光注視一會兒,努嘴道:「這人是襄陽府名伶,今日唱腔裡頭卻有些急促不穩。到底是偏僻之地、村野俗夫,難比京師大家能登大雅之堂。」轉而又道,「賢弟,你怎麼看那人?」

趙當世佯裝恍惚,怔怔道:「我?我與那人並不甚熟,但得他引薦方能歸依國朝,心中總之是感激的。」說罷,眼神一晃,又去看戲。

陳洪範輕嘆幾聲道:「仗義這是他的好處,但凡事需看兩面。我當初招他,本意是給他條正路,為國效力,將功折過,也是一大臂助。但如今看來,倒有些想當然了。」

趙當世這是轉過臉,問道:「願聞其詳。」

陳洪範道:「影響襄陽之安穩的因素,極大部分取決於西營其眾。熊大人臨危受命,負責厘平數省亂局,其方針便是招撫為主,改堵為疏。原道張獻忠一降,其他各部沒了主心骨,分崩瓦解,可惜卻事與願違。」堂中賓客大多面紅耳赤、酩酊大醉,個個沉醉於歌舞戲劇中,只有趙、陳二人遠坐上首,依然保持著清醒。話說到這份上,陳洪範倒也不再遮遮掩掩,徑直將「張獻忠」這三個字講了出來。

「哦?怎麼個事與願違?」趙當世一貫的套路,先裝傻,少說多聽。

陳洪範瞥他一眼,似乎在說「你小子裝什麼蒜」,但嘴上仍道:「你與他見過面,覺他為人如何?」

趙當世想了想道:「豪氣干雲,不怒自威。」

陳洪範補充道:「飛揚跋扈,目中無人。」

趙當世說道:「素聞八大王性格暴烈,快人快語,做起事來也從不拖泥帶水。」

陳洪範乾笑兩聲道:「興之所至,我行我素,從不考慮他人感受與後果。」

「一宵兒奔走荒郊,窮性命掙出一條。到梁山請得兵來,誓把那奸臣掃!」

大堂中忽而群起喝起采來,哄然中原來是林沖已到了下定決心上梁山的關鍵時刻。趙當世轉目看去,那小生滿面通紅,哇呀呀的,看似是使出了十足的架勢。

「費勁扒拉的演個什麼玩意兒!」陳洪範啐罵道,面現幾分不滿。

趙當世笑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戲子倒還賣力。」

「賣力不討好,濟得甚事!」陳洪範看上去很是煩躁,哼哼道,「早曉得換個老伶也好。」

趙當世這時道:「我與八大王交往甚少,老哥所說的,有些出乎意料。」

陳洪範道:「要他真是頂天立地的好漢,也不會先後與李闖、老回回等都弄出齟齬了。」

趙當世若有所思道:「不過確有道聽途說,說八大王與左帥有所不和。」

陳洪範苦笑道:「我苦張獻忠久矣,正因此故。」

「因他與左帥?」

「左帥雖與張獻忠有殺兄之仇,但國法之前,公事公辦,本來也不會出什麼大岔子。然而張獻忠卻是個睚眥必報的個性,他覺左帥恨自己,就鐵了心要與左帥對著幹。招安前,二人打了無數仗,招安後,西營依舊剽掠左家產業如故,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各地也被連累,慘毒更甚往昔。」陳洪範邊說邊搖頭一臉無奈,「其實這本與我無干。可壞就壞在,當初張獻忠是靠著與我的關係歸降了朝廷,我便是他的擔保。說來慚愧,老哥我當初是受熊大人保薦,才來此地任職,若是有『識人不明』的責任,最後落到的,就是......」

「就是熊大人身上。」趙當世替他將後面幾個字說了出來。

「西營自招安後,既不裁軍,亦無約束,且屢次視熊大人的調令為無物。此外,據線報稱,張獻忠本人與曹操等流寇暗中依然過從甚密。事到如今,老哥我心再寬,也免不了有養虎遺患的憂慮。想想當年楊大人,你說我能吃的下,睡的著嗎?」

前陝西三邊總督楊鶴曾提出「招撫為主、追剿為輔」的綏靖策略,但最後卻因流寇再叛而萬劫不復。從平寇路線上看,熊文燦與楊鶴一脈相承,陳洪範與熊文燦又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有此憂慮,也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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