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沖天豪氣透越江(2/2)
江邊那一聲高呼之後,陳素第一時間望向了遠處城門出來的方向。
混亂的人群之中,一眼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登時喜上眉梢。
剛準備跑過去,忽然旁邊的老人蘭頗似乎回過了精神,手中的直刀已然拔出,目望遠處洶湧而來的水族妖兵,淡淡道:「娃兒,接下去我顧不得你了,你且逃得遠些去!」
話音落下時,老人已然大步邁出。
從初到東越城,他一直處於旁觀狀態,如今水族妖兵上岸攻城,他為軍中老卒,諸般仇怨一起湧上心頭,便要廝殺一場。
陳素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裴楚所在的方向,方才還準備上前,這時卻一時頓住,尋思道:「老伯說我現在雖有些實力,可經驗卻差,這些個水族妖兵都是精怪妖魔。這等場面,我若是到哥哥身邊,不但幫不了他,還要讓他分心,不如游弋在外圍……」
正想到這裡,一聲嬌喝忽然在不遠處響起。
就見江面之上,不知何時偷偷摸摸上來了兩個蝦兵,與那些個大隊水兵並未再一起,正朝著少女阿夾追趕了過去。
那少女阿夾身手不俗,一下避讓開了一個蝦兵的三尖兩刃刀的攻擊,飛起一腳將對方踹飛了出去。
只是她懷中抱又一嬰兒,啼哭不停,不敢太過發力,登時有些束手束腳起來,一身本事發揮不出幾成,登時只能左右騰挪閃避,半打半逃。
陳素見此,心中一驚,「陳仙姑祈雨,抗水,我心中敬仰,既然做不得其他,總要為她護住子嗣。」
當即拔出短刀,不再猶豫,朝著少女阿夾飛奔過去,高呼道:「姊姊且往我這邊來!」
……
江左岸邊的高台下。
這時,一個身高足有一丈,面目看不出是何類的水怪,全身筋肉虬結,手提著一桿碩大的骨棒,口中涎水直流,慢慢地爬到了岸上。
岸邊,東越城縣令劉杞雙手抓著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粗木棍,看著那水怪靠近,亂吼亂叫,毫無章法地想要上前揮打。
只是一棍砸中那水怪,對方非但沒有受到半點損傷,反而劉杞手中的粗木棍彈飛了出去。
腳步踉蹌間,一個立足不穩,坐倒在了地上。
那全身濕漉漉,又極為高大壯碩的水怪,伸出猩紅的長舌舔舐了一下裂開的嘴唇,露出一口細碎的尖牙,大步走到了劉杞身邊。
手裡那根粗大的骨棒高高舉起,就要朝著劉杞當頭砸下去。
忽然,一道刀光突兀殺出,如此勢大力沉的一棒,竟然是直接被斬斷。
而後刀光一閃,這水怪碩大的頭顱滾翻在地,龐然之軀轟然倒在了地上。
在地上已經嚇得癱軟的縣令劉杞,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面容蒼老鬚髮早白的老漢,單手持刀,殺氣昂揚。
「縣尊莫要在此地,仙姑正在做法,受不得干擾!」
老漢伸手一把將劉杞如雞兒似的拎起,而後快步掠過了他的身旁,朝著那密密麻麻的水怪妖兵衝殺而去。
「你是……?」
劉杞看著這老漢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大聲問道。
老漢手中的直刀揮舞,自有一股豪氣干雲,大聲高呼:「老卒蘭頗,今日且來會會爾等妖兵水將!十五從軍征……」
手中的直刀橫斬,一頭撞在他面前,宛如水生蟲豸成精的怪物,被其斬落刀下。
「八十始得歸。」
手中的直刀再起,又是一頭水怪落在刀下。
「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
兩頭像是龜類和蛤蟆之類的精怪,一個甲殼碎裂,一個被開膛破肚。
「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隨著老人的高歌,頃刻間,江岸那一角便屍體橫飛。
一刀一妖魔,一步一高歌。
人如猛虎如羊群,眨眼之間數十頭妖魔水兵,在老人的直刀之下,斷肢紛飛,倒了一地。
「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
遠處殺入水兵妖族之中的裴楚,在一聲聲喊殺之中,驟然聽到這句詩,一下子飛騰而起,就看到了從另一側殺入妖兵的老卒蘭頗。
「原來是他!」
裴楚一下認出了之前見過的這位老漢,當日道左相遇,他後面還找到了那處被對方剿滅的山寨。
「素素是和這老人在一起。」
裴楚雖然不知陳素此刻在何方,但聽得老人所吟的《從軍征》,立刻明白了陳素應當也在附近。
不過,此刻他也無暇去找尋,聽到對方幾句之後,不再吟誦,裴楚心下瞭然,跟著大聲喊道:「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一劍斬殺兩頭妖兵,跟著一步一句,一劍一妖兵,再度攪亂得周遭水族妖兵四下凌亂。
……
「出門東向看,淚落沾我衣。」
遠處的老卒蘭頗,在聞聽到響起的下半闕《從軍征》,尤其是最後一句,皺紋密布的面容上微微顫抖,猛然高呼出聲:
「出門東向看,淚落沾我衣吶……」
聲音蒼涼悲憤,復又是一陣大笑:「哈哈哈……行伍四十載,道盡平生,妖魔,給我死來!」
「哈哈哈……」
又是一通狂笑從密密麻麻的妖兵水族裡響起,
張萬夫在後似聽到了老漢蘭頗和裴楚兩人一路殺著妖魔,一路放聲高吟,手中大斧翻卷,視若周遭妖魔鬼魅如無物,一邊廝殺一邊大笑,「你們一個老卒一個道人,也是有趣,某家也念得詩文!」
「爺爺……生在天地間啊……」
狂猛的大斧卷飛了七八個似蝦似蟹似魚似蛙的水怪,斷肢如飛,血流如泉。
那些個跟在張萬夫身後,已經折損了二三十人的潑皮,驟然跟著也大聲呼喊了起來,「爺爺生在天地間——」
斷了一條左臂的潑皮焦壯,面色煞白,眉頭擰在一起,鮮血不要錢似的揮灑著。
在他前方,一個體型比他大了兩圈的魚怪,真握著一把鬼頭大刀,高舉著就要斬殺向一個他也不認識的漢子。
聽得前面張萬夫前面的怒吼聲,焦壯以完好的一條手臂,毫不顧忌,猛然朝著撲了上去,口中狂呼著,「爺爺生在潑皮身啊——」
「常備軍!!」
身上已然粘了不知多少血肉的校尉向季,在聽到周遭連番大吼怪叫後,驟然又長嘯出聲,「萬人一心兮……」
一頭頜下有硬骨,額頭似乎肉包的怪物,張開了如同水桶一般的大口,沖後方朝著向季咬了下來。
忽然,一個體型瘦小的常備軍士卒,將向季撞飛,肩胛骨骼碎裂,口中卻在高呼:「山嶽可撼!」
死傷已然不知多少的常備軍士卒,全員壓上,拼死上前。
「惟殺敵兮,氣沖斗牛……」
江岸喊殺聲,震天動地。
沖天的豪氣透越江。
……
遠處的東越城混亂的民眾,在那三千妖兵上岸時,四散潰逃。
可在前方的妖兵被攔截住之後,一些個有血性的,漸漸從混亂的人群里回過了神。
尤其是當聽到江岸上那一陣又一陣齊整的怒吼聲和沖天的呼喊聲,屠戶、木匠、鐵匠、小販、貨郎、農夫、商賈、士人、豪客、諸行百業,總有男兒在此。
突然,一個體如巨蛙的水兵,不知從哪裡跳到了城牆周遭的人群附近。
長舌大卷,一個外圍,不知所措的孩童,頓時被這巨蛙水兵吞入腹中。
人群轟然!
混亂之中,一個皮膚黝黑的老農,扛著一條扁擔,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拼死朝著那巨蛙水兵打了過去,「殺妖怪啊!」
又有一看著瘦弱的書生,全身濕漉漉的,猛地回頭握著混亂里僥倖保存下來的妻兒,眼中含淚,「娘子,為夫生性懦弱,不敢與人爭執,可這番是妖魔襲城,我當用命去護你一二。」
又有一個看著像是匠人打扮的漢子,一把將熱血翻湧要上前的兒子拉扯住,一腳將他踢翻,「老子還沒死呢,哪裡輪得到你。滾回去,找到你娘和小妹,逃命去!」
又有一個看著富貴,聽著大肚的商賈,身邊護衛小廝早不知去了哪裡。看著那高出江岸數丈的滾滾水流,看著那妖兵涌動,喊殺震天,突然大哭出聲,跌跌撞撞地朝著巨蛙水怪飛奔衝去:
「行商三十年,基業全在這東越城,妖魔啊,你便來吃我血肉,我也要咬你一口,方消此恨!」
又有身穿皂衣,差役打扮的,一把拔出腰刀:「我做了十多年的捕快,無個用處,難道還比不得你們!」
又有小販打扮,背著老娘的,放下了母親,跪地砰砰磕頭,「娘啊,逃無可逃,孩兒這便拼命去了!」
那巨蛙水怪吞食了一人,正張狂間,忽然間得幾十上百人各類器具,朝著它涌了過來,登時一驚。
只是剛想要跳走,當頭就挨了一錘,而後又有力大的屠戶青壯,一齊湧上,將這怪物按倒拖到,各種拳腳器具刀槍,胡亂刺下。
片刻間,方才還嚇得無數人退避跑遠的巨蛙水兵,已然成了肉泥。
而後,眾人又望向那江面,有聲音高呼:
「陳仙姑正在和越江之主鬥法,一旦敗亡,江水倒灌,我等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朝廷的官兵也在那邊和妖魔廝殺!」
「那水漫下來,你們能跑哪裡去啊?縱然是要死,那便拼了!」
……
一聲聲的怒吼呼喊聲響起。
東越城內外周遭,又有人朝著江邊衝來,開始是幾十個,而後是幾百個,漸漸有幾千個。
……
江畔高台。
陳靖姑站在高台之上已入風中殘燭,搖曳不定,站立不穩。
那倒卷而回的潮水,猛然前涌了十多丈,幾到了岸邊。十多丈的浪頭,宛如海嘯,似乎下一刻便會倒壓下來,卻又被陳靖姑豁出性命抵擋住。
那驟然翻滾而回的潮水,氣勢驚天動地。
裴楚見到這等驚天動地的聲勢,心中亦是一驚。
一劍刺穿了一個水怪的咽喉,目光遙遙瞥了一眼高台,見到陳靖姑那搖搖欲墜的身影,明白對方怕是難以支撐下去。
周遭的三千妖兵此刻不知還有多少,但此刻早已經混亂一團。
這些個妖族水兵,面對他和張萬夫、向季以及那個老卒,縱然遠有不如,但數量極多,較之常人,實力更甚。
若非有他們三四人在前面廝殺抵住,一輪廝殺恐怕已然全軍覆沒。
裴楚看著身旁不遠,如血水裡撈出來的張萬夫,猛然大聲吼道:「張兄,且抵住這些妖兵,我去殺那江主!」
張萬夫大笑出聲:「道人且去,某家一人足矣!」
裴楚再不猶豫,雙腳雲帕托浮,一躍飛起。
踏水行波,朝著那越江上的黑影,殺了過去。